第6章 刨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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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年從家裡出來後,扛著鐵鍬往村東頭走,路上有人打招呼,也只心不在焉應付幾句。

人們看著他遠去背影,又開始老生常談表達惋惜。

“這孩子書唸的好,說不定能考出去,可惜了。”

“誰說不是,大來子那麼不過日子的人,都知道他這兒子能上學上出名堂,一直供著念,誰知說死就死了,哎,都是命。”

身後這些議論,劉年就算聽不見,也能猜到大概,以前不去理會,是因為他明白一個道理,人總要往前看,現在家裡出了這樣的事,就更顧不上理會這些。

出了村子,又沿著土路走出三四里地,拐了個彎,就看見前面有片不大不小的楊樹林。

這片楊樹一看就有些年頭,每一棵都又粗又高,他走到樹林前,朝周圍看了看,不見一個人影,靜悄悄的,只偶爾能聽見幾聲鳥叫。

從一早起來看了那片灶灰,到現在一路走到這裡,他就像是在做夢,以前認為只存在於故事裡的事,忽然就成了現實,對他造成的衝擊不言而喻。

不過他是個心志強悍的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聰明,上學這麼多年能保持名列前茅,靠的不是天賦異稟,而是孜孜不倦的努力,以及這種強悍心志。

每次考試失利,他從來不會陷入自我懷疑的內耗,而是迅速接受事實,然後想辦法去改進,補足短板。

眼下他同樣沒陷入內耗,沒去試圖挽回已經崩潰的世界觀,站在這片楊樹林前,只做了幾次深呼吸,就拋開了所有紛亂念頭。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並且親眼見證,那麼不管有多難以接受,也只能接受,然後做好自己該做的事,糾結沒有任何意義,何況現在也沒時間糾結。

他向來都是個實用主義者,是個行動派。

劉年看了眼掛在天上的太陽,一頭鑽進林子裡。

一進林子,光線立馬暗下來,這裡稀稀落落都是墳包,有的前面立著碑,有的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覺得踏進這片林子那一刻,溫度一下子就降下來,而且好像起了風,吹到脖子裡涼颼颼的。

這裡不只有他家的祖墳,村裡面還有好幾戶人家死了人也在這裡埋。

緩了緩神,徑直走到他爹那座新墳前。

以前他不信神鬼玄學那一套,對刨親爹墳這種事自然沒什麼壓力,可現在他信了,心裡難免有些打鼓。

自古以來,深仇大恨莫過於刨對方祖墳,可見這不是什麼好事,劉年不懂這裡頭的門道,不知道刨墳以後是會對他爹不好,還是會影響自家風水。

但眼下已經到了不得不刨的地步,不管有什麼後果,都是以後的事,眼前這關要是過不去,還談什麼以後?

他爹玩性大,活著的時候卻從來沒陪著他們兄妹玩過,閒下來就算不去賭,也是在村裡面亂轉,所以他們父子的感情很一般。

但這終究是他爹,又想著這事自己理虧,於是動手之前先跪下磕了幾個頭。

然後不再猶豫,拎起鐵鍬開始刨。

這片墓地離一條土路不遠,怕人看見,他特意挑了揹著土路的墳包一側往下挖。

刨親爹的墳,要是給人知道,肯定要招來非議,變成村裡的笑話,脊樑骨說不定都要被戳爛,不得不遮掩著點。

還好過了驚蟄,下葬回填的土沒有上凍,挖起來不算吃力,否則只靠他一個人,挖一天都不一定能挖開。

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鋤土的聲音,以及他逐漸粗重的喘息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累的,還是緊張害怕。

棺材埋的不算深,也就一米多,挖了半個多鐘頭,嗆的一聲,鐵鍬碰到了棺材板。

劉年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繼續埋頭挖,把棺材周圍的泥土清理出來,露出整個棺蓋。

他爹用的是洋灰棺,木棺太貴,家裡的錢都讓他輸了,買不起。

洋灰棺沒有棺材釘,直接掀開棺蓋就行,這倒方便了他取東西。

他緩了口氣,彎下腰剛準備推開棺蓋,忽然一陣涼風吹來,打著旋捲起棺蓋上的浮土,他急忙背過身,這才沒被吹一臉。

這陣風來的突兀,劉年心裡怦怦狂跳,此時才察覺林子裡連聲鳥叫都已經聽不見,安靜極了,而且光線愈發昏暗。

他個子不低,憑藉超過一米七的身高,站在坑裡踮起腳,就能把外面的情況看個一清二楚。

不知什麼時候,天色黯淡下來,望出去一片青冥。

要下雨了……

劉年心裡轉過念頭,收回目光,彎腰加快手上動作,把住棺蓋邊緣,用力一推,呲啦啦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棺蓋移開一道縫隙。

他屏住呼吸,又一用力,縫隙擴大,外面昏暗的光線照進棺內。

凝神一看,只見他爹躺在棺材裡,就跟睡著了一樣,不同的是,除了沒有呼吸,眼耳口鼻竟然流出長長血痕,血跡已幹,呈黑紅色,看起來十分可怖。

劉年冷不丁看見他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退,不過想到他爹死因,很快又恢復鎮定,心跳也漸漸平緩下來。

那天他爹又出去賭,一夜未歸,第二天才被人發現死在路邊,當時也是七竅流血,醫生判斷很可能是突發心臟病。

他們賭的大,牌桌上難免大起大落,容易動心勁,情緒起伏太過劇烈,這種情況下很容易誘發心臟病,血氣一湧,某處血管堵塞,導致血管崩裂,才會出現七竅流血的情況。

劉年俯下身看了看,他爹腦袋旁邊放著個包袱,包裹的不是太嚴,露出本子一角。

看見要找的東西,他終於鬆了口氣。

正要伸手去拿,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誰在那裡?”

突兀響起的聲音險些讓精神緊繃的劉年魂飛天外,好在他很快回過神,辨別出是有人在林子外說話,顧不上取東西,從坑裡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林外走去。

土路上站著個老頭,正伸著脖子往林子裡看,見劉年從裡面出來,愣了愣,“小年,是你呀。”

這老頭也是小榆村的人,姓李,不知道七拐八拐能不能扯上親戚,劉年平時管他叫爺爺。

“爺。”劉年叫了聲。

老頭經過這裡,其實也沒看見人,只是聽見有動靜才喊了一嗓子。

“想你爹了?來看他?”老頭臉上露出幾分憐憫。

“嗯。”劉年低著頭站在林子裡。

“哎,這往後孤兒寡母的,可憐呀。”老頭嘆了口氣,“看看就得了,快晌午了,早些回去。”

劉年點點頭,看著越來越昏沉的天色,“剛才還有太陽,這天說變就變,眼瞅著雨不小,爺你也早點回去。”

老頭下意識看了看天,“你這孩子,那麼大太陽掛天上,哪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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