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執念成疑(下)(1 / 1)
何曉梅幾乎癲狂的狀態和在審訊室裡不甘的委屈模樣,在林涵宇腦海裡卻閃過幾個與之相關極具諷刺的畫面:
救護車上何曉梅認出李大坤那瞬間驚喜的一瞬;
飯館電視裡看到粉絲們狂熱到變形的臉,因激動導致瞳孔放大的樣子;
還有,車禍現場,沐雲轉頭本想陳慶東時候那複雜的眼神。
極致的迷戀、極致的奉獻、極致的扭曲......愛與毀滅的邊界,有時竟只隔著一層名為“執念”的薄紗。
可以是比鋼絲更堅固,也可以脆弱得被火苗輕輕一撩就灰飛煙滅。
他心底有一根莫名的弦被重重的撥動,隱隱作痛。然而,眼前的何曉梅,是不是又在詮釋她那偏執的另一面?
經偵的資料中顯示,李明知道馮翠這個名字,卻從沒有見過這個人,因為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個賬戶是什麼時候開的。
只不過是從他父親手中接過來的而已。
但何曉梅現在的狀況,很可能就是撕開幾起案件的開端,在這撕心裂肺不可置信的嘶吼中,會逐漸露出猙獰的一角。
今天的審訊到這裡已經可以結束,何曉梅的精神狀態也不適合再繼續審訊。
結束第一次審訊之後的幾個小時,趙聰帶回來了何曉梅的銀行賬戶記錄。
“聰哥,查的結果怎麼樣了?”林涵宇立刻問道。
趙聰神色凝重地將一疊厚厚的列印件遞給宋文遠:“老大,你先看,有點……不對頭。”
宋文遠接過資料,越翻臉色越是難看。
林涵宇看著兩人的表情,心知不妙:“怎麼了?”
趙聰這才解釋道:“何曉梅有三個賬戶,一個是她讀書時候開的,用來繳納學費的,早已經清零。第二個賬戶是醫院的工資卡,卡上還有七萬零七十多的餘額。問題在第三個賬戶!”
他指著宋文遠面前的資料,這個賬戶餘額也為零,但流水記錄多得嚇人!進賬出賬頻繁,金額跨度極大,從幾萬到幾百萬不等,而且——”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所有大額進賬,停留時間極短,基本在到賬後兩小時內就被轉走了,收款方資訊指向同一個海外賬戶——就是早上何大志說的那個,戶主是馮翠!”
林涵宇倒吸一口涼氣:“幾百萬?!她一個藥劑師,哪來的幾百萬?”
宋文遠合上資料,手指在硬質的封面上敲了敲,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何大志早上那包煙的‘報應’,來得可真快啊。”
林涵宇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早上經偵的何大志用馮翠賬戶的情報“敲”走了一包煙,下午,刑偵這份詳盡的、坐實馮翠賬戶接收鉅額資金的流水記錄,就能理直氣壯地去“敲”經偵的門了。
因為馮翠賬戶的海外銀行按照當地法律和規定,不提供賬戶詳情,而何曉梅的賬戶轉賬記錄至少就可以坐實了一些證據。
趙聰會意地咧嘴一笑:“老大,這事交給我去辦!保證把該‘敲’的都‘敲’回來!”
宋文遠點點頭,這個小小的辦公室插曲,不過是他調節緊繃氣氛的一個方法而已。
眼下真正的關鍵,是撬開何曉梅的嘴,挖出馮翠的下落和真相。
至於馮翠……只希望那份內部協查通告能儘快帶來好訊息。
趙長生對馮翠捲款失蹤不聞不問的態度,本身就透著詭異——是愧疚,是畏懼,還是……同謀?
當天傍晚,再次提審何曉梅。
她的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精氣神,萎靡地縮在審訊椅裡,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就像是個大病初癒的人。
面對林涵宇和宋文遠的詢問,她這次顯得異常“配合”,有問必答,但聲音乾澀麻木。
銀行賬戶是馮翠拿她的身份證去辦的,還是在剛參加工作後不久。
因為是從小呵護她的姨媽,何曉梅沒有任何懷疑,甚至沒多問一句用途。
對趙鑫投毒的事,她依然堅持之前的說法,恨他阻撓了馮翠和趙長生的姻緣,否認與李明、李大坤或馮翠有關。
苯二氮卓的來源也改了口供,承認並非偷拿醫院損耗藥品,而是透過精神科王醫生虛開病人病歷、少量多次配出來的。
至於王醫生為何幫她,又是一個“舔狗”的狗血故事,舔到最後面臨的很可能是牢獄結果。
然而,當話題再次聚焦到馮翠身上時,何曉梅提供了一個看似微小卻可能至關重要的資訊。
“當年……我剛上初中,姨媽離開我們家,”何曉梅的聲音帶著遙遠的回憶感,“她走之前說,是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是結婚。”
“可是,”林涵宇緊盯著她,“馮翠的戶籍檔案上,婚姻狀態是未婚。”
“我不知道……”何曉梅茫然地搖頭,“她沒說清楚。後來,大概是我上高中那會兒,她突然又回來了,找到了我。我問過她,她說……離了,所以就回來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一個模糊的片段,“對了,有一次……大概是大學時候吧?我偶然聽到她打電話,說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方言,調子又急又快,捲舌音特別多。跟我以前去滇省旅遊時聽到的當地話有點像。她講得非常流利,感覺……像是在那邊生活了很久。”
“你上高中之後,馮翠回到錦忠市,還有長時間離開過嗎?或者說,頻繁地短期外出?”林涵宇追問。
何曉梅蹙眉思索片刻:“長時間離開應該沒有。但……好像確實經常短途出差?她說是在幫朋友打理點小生意,具體做什麼,她不說,我也沒多問。”
“再後來,幫助趙長生做事,又說趙長生要娶她,我看她生活就簡單多了。似乎隨時她都在錦忠市的。”
何曉梅交代之後,她臉上閃過一絲遲疑,看向林涵宇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她……她不會真的和李大坤之間有什麼事吧?他們年齡差那麼多!”
林涵宇內心輕輕搖頭,到這個時候了,何曉梅關心的馮翠和李大坤之間的關聯,居然是年齡問題。
即使在自身難保的絕境,她心中“神化”的李大坤形象,依舊不容有半點汙點的褻瀆。
林涵宇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不忍,避開她的目光。
沉聲道:“從目前掌握的時間線和人物關係看,可能性很低。”
這並非完全的謊言。李大坤與馮翠的直接交集,目前確實缺乏證據支撐。
但馮翠利用李大坤父親這條線,甚至可能利用侄女對李大坤的執念……這種可能性卻在急劇上升。
審完何曉梅,宋文遠立刻召集核心隊員進行案情分析。
辦公室的白板上,人物關係圖、時間線、資金流向箭頭交錯縱橫。
“目前來看,”宋文遠用筆敲了敲何曉梅的名字,“現有證據鏈基本能閉環。”
“何曉梅對趙鑫的作案動機、時機、手段、過程,包括在住所搜獲的直接物證,都指向清晰。”
“至於她個人賬戶上那七萬多工資餘額,解釋為馮翠給她零花錢或者她自己極其節儉,只能說勉強說得通。我個人的看法,這裡面還是有問題。”
他環視眾人,話鋒一轉:“但是!”筆尖重重頓在“馮翠”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這個案子真正的‘魂’,不在何曉梅身上!而在她背後這個神秘消失、手握海外賬戶、且與鉅額不明資金流動直接相關的馮翠身上!”
“老大說得對!何曉梅賬戶上那些動輒幾百萬的流水,馮翠在海外的賬戶,這根本不是李明那點受賄款能填滿的!”
鄧凱指著白板上馮翠的資金流向箭頭:“這背後絕對有更大、更復雜的犯罪網路!何曉梅很可能只是這個網路裡一枚無足輕重、甚至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
“還有動機的牽強!”林涵宇按著隱隱作痛的後腦,朱玉那兩句冰冷的話——“越是漂亮女人的話越不能信!越是表面正經的人背地裡越是骯髒!”——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亂的記憶碎片中反覆閃現。
“僅因趙鑫多年前就開始的阻撓,還是在馮翠離開、事情已無法挽回後才去實施如此漫長而精密的報復?這不合常理!更像是……一個被精心植入的藉口!一個用來掩蓋馮翠真正意圖的煙幕彈!”
他腦中靈光一閃,“馮翠需要何曉梅留在趙鑫身邊!監視他?控制他?還是……透過控制他,來間接控制或者影響他那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父親趙長生?”
“趙鑫被投毒,但從現有的證據表明,致死的可能性不大,殘廢或者精神失常的結果更多。”
趙聰介面道:“對!趙長生出院後火速和一個店員結婚,躲到鄉下‘隱居’,本身就很反常!他真對馮翠捲款跑路毫無怨言?馮翠能‘幫朋友’打理生意,這個‘朋友’又是誰?滇省……那邊邊境線長,情況複雜……”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每個人都在消化這些紛亂卻指向同一個方向的線索。
宋文遠猛地站起身,眼神堅定,做出了決斷:“好!目前的證據,足夠以故意傷害罪(投毒致殘)和包庇、轉移贓款罪(需與經偵共同認定)正式批捕何曉梅,先把她釘死!我親自向韓局彙報,馮翠的下落,恐怕還需要領導協調才能儘快有結果。”
他的筆尖狠狠戳在“馮翠”和“滇省”兩個關鍵詞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第一,深挖馮翠背景!重點查她所謂的‘滇省經歷’!動用所有資源,查她的出入境記錄、通訊記錄(尤其是早年)、社會關係網!她那個‘離了婚’的丈夫,是死是活?在哪裡?!”
“第二,盯死趙長生夫婦!鄧凱,你帶人,立刻去安陽縣!不要驚動,秘密布控,摸清他們每天接觸的人、做的事!特別是趙明慧,查清她的底細!我不信一個普通的副食店店員,能讓趙長生這麼快就‘安定’下來!是藉口還是早就安排好的後路?”
“第三,資金鍊!經偵牽頭,我們配合,順著何曉梅賬戶那幾筆大額資金的來源反向追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給馮翠匯款的‘上家’挖出來!”
“第四,”宋文遠看向林涵宇,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小林,你腦子裡的東西給我好好的理一理,看看還有什麼細節是我們忽視了的。”
林涵宇點了點頭,抬手看了看時間,“我想再回李明墜樓案現場去看看。”
“行,你去吧!”宋文遠點點頭。
林涵宇剛收拾準備離開,卻被鄧凱叫住:“兄弟,幫個忙!一會兒順便給我女朋友把這個帶過去,今天她生日,又缺席了。”
鄧凱從兜裡掏出一紅色的小盒子,林涵宇開啟一看,是一條很細的金項鍊。
“凱哥,這不得一個月喝白開水了啊?”
鄧凱搖搖頭,“那也是人家願意讓我喝白開水。”
林涵宇很明白鄧凱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隊裡幾個老隊員,包括支隊長宋文遠在內,對自己媳婦那都是百依百順,都是因為工作,陪老婆孩子的時間少之又少。
鄧凱這老婆還只是嘴上的,還沒扯上證,他緊張也是正常的。
“放心,我一定送到。”林涵宇接下這個託付,遺憾的說道:“你沒先定束花送過去啊!”
鄧凱尷尬的笑了笑,“我都沒想到這個事,可惜現在時間太晚了。”
“也不是不行,”林涵宇笑道,“我繞幾分鐘的路到市中心轉一轉,興許還能薅個沒關門的花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