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血舞之痕(0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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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半年多,省廳物證中心喬寶生教授再次踏入錦忠市刑偵支隊的大門,這一次的陣容比上次和艾副廳長前來相比更大。

隨行的不僅有省廳物證中心的技術骨幹,還有刑偵總隊的資深偵查員。

這支隊伍的規格,無聲地彰顯著省廳此番對清理陳年積案、啃硬骨頭的決心。

壓力如同實質般壓在錦忠市公安局的每位領導肩頭。

身為局長的韓啟國很清楚,雖然省廳通知裡沒有明確要求破案率指標。

但他心知肚明:如此大張旗鼓的支援下來,若錦忠市一個懸案都未能告破,他這個局長臉上無光,對上對下都難以交代。

省廳的人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們卻要承擔“能力不足”的後果。

然而,相較於這近乎“虛無縹緲”的舊案重啟,韓啟國內心深處更傾向於將有限的警力聚焦於當下頻發的新案。

破案不是解數學題,更非按部就班的科研專案,它講究的是鐵一般的證據鏈。

任何一環的缺失,都可能導致功虧一簣。

尤其是1996年修訂的《刑事訴訟法》正式確立了“疑罪從無”原則,近十年來司法程式日趨完善,對證據的要求更是嚴苛到了極致。

那些塵封多年的未結案,哪一個不是卡在證據缺失的死衚衕裡?

如今想從泛黃的案卷裡挖出完整的證據鏈?

在韓啟國看來,這無異於黑燈瞎火的在地上摸針。這不是難度大小,而是偶然多於必然。

在省廳專家組抵達後的首次情況說明會上,韓啟國代表錦忠市局表達了態度:“省廳的決定,我們堅決擁護,一定全力配合專家組工作。”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

話音剛落,喬老卻主動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固有的執作:“韓局,別有壓力。省廳也是看我們這幫老傢伙閒工夫多,才搞這麼個專項行動。原則就一條:絕不能干擾、打斷正常的刑偵工作!日常案件偵辦是根本,這個優先順序不能變。”

韓啟國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話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難處:“喬老您言重了。我們基層警力確實捉襟見肘,但您放心,只要專家組有需要,錦忠市局上下,要人給人,要物給物,義不容辭!”

“韓局,”喬老的目光直視著他,“按流程,是市局提案件,我們協助。但這次,我想倚老賣老一回,點名要一個案子——1995年7月13日,西郊紡織廠倉庫那起案子。”

韓啟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隨即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喬老…您提任何案子,我都應該高興。可這7.13案…能不能…先放一放?這次攻堅,選點別的案子?”

他的語氣近乎懇求。

重啟此案若再無功而返,那比讓它繼續躺在檔案櫃裡更讓人難受百倍!

無異於在受害者家屬和所有參與此案的幹警心頭,再狠狠剜上一刀。

“怎麼?”喬老眉頭微蹙,聲音也沉了幾分,“韓啟國,我這老臉在你這兒,連個重啟調查的請求都遞不上了?”

“哎喲,喬老!您可千萬別誤會!”韓啟國連忙擺手,額角滲出細汗,“我不是這個意思!實在是這案子…它…”

“韓局!”喬老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當然知道這案子難!骨頭硬得硌牙!但哪個陳年積案是容易的?你告訴我!”

韓啟國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下首的宋文遠,帶著徵詢。

這位現任刑偵支隊長,正是當年親歷7.13案的核心成員之一。

宋文遠手中的筆一直在無意識地轉動著,眼神卻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十年前那個悶熱血腥的雨夜。

死者蘇晚晴穿著舞蹈練功服,出現在那個廢棄的改建倉庫裡…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案件細節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裡:年僅17歲,錦忠市師範學院附中的高二學生,“臨江藝苑”舞蹈培訓學校的臺柱子,老師眼中的明珠,同學眼裡的白天鵝。

案發前,她剛被定為臨江藝苑學校新編排的大型歷史舞劇的女主角A角。

案發後,附中、舞蹈學校全都震驚不已!

尤其是她的母親林秀雲,一夜白頭,抱著女兒的照片在公安局門口哭求公道,甚至不惜跪倒在宋文遠的師父、時任支隊長程偉面前,額頭磕得鮮血淋漓……

十年過去,那位母親早已淚盡,只剩下刻骨的悲慟在空洞的眼眶裡燃燒。

這案子,不僅是已經退休的師父程偉的畢生遺憾,也是他宋文遠和整個錦忠刑偵隊心頭拔不掉的一根刺!

三年追索,最終只能無奈封存。

感受到韓啟國的目光,宋文遠手中的筆“啪嗒”一聲,陡然停下。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如鐵,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韓局,我支援喬老!重啟7.13案!”

韓啟國眼神複雜,帶著提醒:“文遠,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宋文遠霍然起身,對著在座的省廳領導和專家組,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無論最終結果如何,7.13案,我宋文遠代表錦忠刑偵支隊,全力配合專家組工作!責無旁貸!”

看著宋文遠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執念,韓啟國沉默了數秒,最終長長地、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和喬老都堅持…我這個當領導的,也不能強行阻攔。7.13案,重啟!我這就提請局黨委會研究,儘快給你們正式批覆。”

會上,錦忠市局也象徵性地提出了幾起其他積案供專家組參考,但論及案件性質之惡劣、社會影響之深遠、對警隊士氣打擊之沉重,無一能與7.13案相比。

散會後,韓啟國特意留下林涵宇,當著喬老的面表態:“喬老,您看,我們錦忠市局對您的建議是非常重視的。您點名要的好苗子,局裡同意了!在積案清理專項行動期間,林涵宇同志,就由您直接領導!”

這話語裡,帶著明顯的示好意味。

喬老對此心知肚明,但並未點破,只是含笑點頭:“多謝韓局支援!這孩子是塊好料子,我會好好帶帶他。”

林涵宇心頭一熱,立刻挺胸敬禮:“是!保證完成任務!”

當晚,林涵宇揣著他那本厚厚的筆記本,敲開了喬老下榻賓館的房門。

喬老接過去,一頁一頁翻看得很仔細。林涵宇有些忐忑地坐在椅子上,像個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學生。

十幾分鍾後,喬老合上筆記本,目光深邃:“小林,筆記記得很認真,形式很好。但刑偵的精髓,不在於記錄了多少,而在於如何‘運用’和‘發現’。破案有常規思路,但真正的突破,往往在於發現那些看似尋常、甚至被忽略的‘特殊’線索。”

林涵宇凝神靜聽。

喬老隨即翻到筆記中記錄的一起盜竊案分析:現場窗臺上有兩枚新舊疊加的腳印,導致最初無法判斷案發時間。

林涵宇卻敏銳地注意到重疊腳印當中一處細微的摩擦痕跡,由此準確推斷出嫌疑人的入室盜竊的作案方式,迅速鎖定了目標。

林涵宇在筆記中將其歸結為“個案的特殊性”和“偶然發現”。

喬老指著這段分析,語重心長:“如果你把每個案件的特殊細節都當作孤立的‘個案’處理,那你腦子裡要裝多少孤例?你這次遇到的是新舊腳印疊加,下次可能是重疊指紋、混合體液,或者其他更復雜的痕跡干擾。”

“單一痕跡的提取鑑定相對容易,但面對有意為之的‘痕跡汙染’或‘疊加干擾’,如何快速識別出有價值的‘異常’,才是關鍵!這不僅能節省大量時間和鑑定資源,更是一種重要的偵查思維!”

林涵宇如醍醐灌頂!

他瞬間明白了喬老的意思:在紛繁複雜的犯罪現場,有價值的線索往往藏匿於那些“難以確認”或“看似矛盾”的細節之中。

尤其是在科技發達、犯罪分子反偵察意識日益增強的今天,故佈疑陣、混淆視聽已是常態。

能一眼看穿迷霧,揪住那根不尋常的“線頭”,才是真本事。

這一晚的傾談,讓林涵宇獲益匪淺。

他隱隱感覺到,喬老不僅是對他另眼相看,更是將他視作了傳統痕跡學領域一顆值得雕琢的璞玉。

在這個儀器資料日漸取代經驗判斷的時代,喬老所代表的“人本痕跡學”——結合犯罪心理、行為模式、環境因素進行綜合判斷的深厚功底,顯得尤為珍貴。

這種能力的培養,絕非朝夕之功,需要經年累月地浸潤在一個又一個真實的案件之中。

而他,如果能有幸接過傳承,也是一個非常沉重的責任。

翌日清晨,韓啟國帶來了局黨委連夜討論的結果——正式批准重啟“1995.7.13”蘇晚晴被殺案!

訊息傳來,刑偵支隊內沒有歡呼雀躍。

無論是力主重啟的喬老和宋文遠,還是其他知曉此案分量的老隊員,臉上都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凝重。

沒有興奮,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宋文遠立刻提筆,親自書寫了重啟調查的正式申請報告,調取原始案卷。

拿到韓啟國籤批的檔案後,宋文遠第一時間來到喬老的臨時辦公室,

態度誠懇而直接:“喬老,有句話,我直說了您別介意。雖然這次是省廳專項行動,但我懇請,7.13案的偵查主辦權,仍由我們錦忠刑偵支隊承擔!專家組,為我們提供強大的技術支援和方向指導。您看如何?”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執念。

“完全理解,也完全支援!”喬老沒有絲毫猶豫,爽快應道,“我們本就是來協助的,絕不越俎代庖!日常工作案件千頭萬緒,時間安排上以你們支隊為主。只是小林這段時間……”

“喬老放心!”宋文遠立刻保證,“涵宇手上的案子,我會立刻安排其他人接手。在專家組任務結束前,他就是您的專職助手!隨叫隨到!”

“老大,其實我能兼顧的!”林涵宇忍不住開口。

隊裡每個人案子都不輕鬆,他不想因為被“特殊照顧”而增加同事負擔。

宋文遠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兼顧?你小子想得美!你以為跟著專家組是享清福?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好這麼多位專家,把他們的本事學到手,別給咱們錦忠刑偵丟人!這任務,不比破個案輕鬆!”

這話既是敲打,更是期許。

畢竟,林涵宇加入刑偵,是他當初極力向韓局推薦的。

事實證明,林涵宇有這個能力和專注度,他當然希望林涵宇刑偵的能力越強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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