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血舞之痕(04)(1 / 1)
重啟“1995.7.13”蘇晚晴被殺案的首次案情分析會,在市刑偵支隊會議室舉行。
支隊長宋文遠站在會議室前端,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承載了太多重量的雕像。
他身後巨大的白板上,是他親筆寫下的“1995年7月13日蘇晚晴案”幾個大字,白板上的字型每一筆都感覺出深深的壓力,彷彿每一個筆畫都浸染著十年未乾的淚與血。
市局局長韓啟國、省廳物證中心首席專家喬寶生教授,以及省刑偵總隊的數位資深專家悉數在座。
無人交頭接耳,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宋文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滯澀,聲音低沉而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各位領導、專家、同仁,下面,由我向大家梳理7.13案的基本脈絡、關鍵線索,以及…我們當年傾盡全力卻未能突破的困境。”
他的目光並未落在眼前的案卷上,那些文字早已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十年沉默的揹負,此刻化作異常流暢的敘述,連這幾天埋頭苦讀卷宗的林涵宇都暗自心驚。
“當年,基於現場勘查和法醫初步結論,方向非常明確:這是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暴力強姦殺人案。兇手初步判定為男性,且從施暴和殺人手段的複雜性分析,作案者至少兩人。”
“案發次日,我們立刻圍繞死者蘇晚晴的社會關係網展開地毯式排查。所有與她有過交集的男性——同校同學、授課老師、舞蹈培訓班的男學員、已知的追求者,乃至錦繡藝術園施工方的工人、材料供應商……無一遺漏,全部納入調查視野。”
宋文遠的話語,將眾人拉回了十年前那個令人窒息的夏天。
當年排查工作動用警力之多,可以說是錦忠市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
海量的資訊,無數條線索交織、斷裂。
一個個嫌疑人的名字被鄭重地寫上名單,又在反覆核實後,被沉重地、不甘地劃去。
有作案時間的,沒有作案動機;有動機的,沒有作案時間;
時間動機都沾邊的,卻偏偏擁有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
蘇晚晴的社會關係並不複雜,生活軌跡也規律。
然而,正是這種“簡單”,讓專案組如同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方向難辨的濃霧。
所有看似可能的路徑,最終都指向冰冷的死衚衕。
巨大的挫敗感,甚至導致兩位參與審訊的警員因被投訴行為不當而黯然離開了警隊。
十年過去,宋文遠竟能將每一個排查的環節、每一次碰壁的細節都記得如此清晰,纖毫畢現。
他平靜的敘述下,是壓抑了十年的痛苦與不甘,讓會議室的氣氛愈發沉重,彷彿白板上那沉重的案名正化作實質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投影儀的光束亮起,慘白的光打在幕布上,映出當年案發現場那幾張令人心悸的照片:扭曲的軀體、撕裂的練功服、空洞絕望的眼神……宋文遠站在光影邊緣,臉色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更加晦暗。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宋文遠的聲音再次變得沙啞,帶著沉重的疲憊,“十年了…我們…愧對死者,愧對家屬……”
韓啟國局長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提醒的意味:“文遠,今天主要是介紹案情,梳理線索,讓大家充分了解情況,暢所欲言。過去的…我們正視它,但更要向前看。”
喬老正低聲與身旁幾位省廳和總隊的專家交流著,沒有人急於打破這沉重的沉默。
他們理解宋文遠此刻的狀態——十年積壓的情緒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強行打斷反而可能影響後續的理性分析。
然而,喬老看似平靜的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坐在他側後方的林涵宇。
林涵宇原本應該坐在會議桌前,但因為擔任喬老的助手,他只能退居“二線”,在今天的案情介紹會之前,他就已經把所有的卷宗都翻看了一遍,這是喬老對他的要求。
時間在沉默中似乎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其實也不過一分鐘左右。
宋文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恢復了刑警特有的銳利與剋制。
他沉聲道:“案情介紹完畢。請各位領導、專家,就本案的偵查方向、現有物證、人證鏈條等各方面,提出寶貴的意見和疑問。”
這時,喬老才緩緩抬手,示意宋文遠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洞穿迷霧的力量:“案子塵封十年,有些疑問是正常的。而且,必須承認,十年前的刑偵技術手段,與今天越來越多的現代手段相比,存在代際差距。”
他環視一週,目光最終落在宋文遠身上,“從卷宗記錄和宋支隊的回顧來看,當年專案組的工作,我認為,已經做到了九成九的努力,窮盡了當時條件下幾乎所有的可能性。”
韓啟國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喬老的判斷肯定有所發現。您對這剩下的‘一分’努力,不知具體指向什麼地方?”
喬寶生咳嗽了一聲,端起桌面的茶杯,揭開蓋子,輕輕吹了一吹並不存在的茶葉沫子,可卻並沒有喝茶,又將茶杯穩穩放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刑事案件,”喬老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如同在敲擊一塊頑石,“首要原則之一,就是報案人資訊的深度挖掘與可靠性驗證。這份卷宗裡,”他點了點桌上厚厚的檔案,“關於報案人陳浩的部分,除了最初的詢問筆錄和後續的嫌疑排除記錄,似乎…略顯單薄。”
韓啟國立刻將目光投向宋文遠。
作為當年專案組核心成員程偉的徒弟,宋文遠是全程親歷者。
宋文遠立刻回應,條理清晰:“喬老,陳浩與死者蘇晚晴確實沒有任何直接的社會關係交集。當時,錦繡藝術園專案是市裡重點工程,投資方允許潛在入駐機構根據自身需求提出區域性改建方案,以避免重複施工。因此,那段時間確實有不少培訓機構派人去現場勘察。陳浩的身份是‘臨江藝苑’的道具組成員。他當天出現在倉庫,是臨時接受了該舞蹈團一位學員的邀請,前去檢視場地環境,為舞臺劇的佈景設計做準備。”
“我關注的並非他出現的合理性背景,”喬老輕輕搖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洞悉的專注,“而是他出現的‘具體情境’疑點。據案卷中倉庫值班人員明確陳述:案發當天,因天氣極其惡劣(悶熱欲雨),他們印象中‘並無任何外來參觀人員進入’。那麼,陳浩,他究竟是接受了‘誰’的具體邀請,在那樣一個反常的天氣裡,前往那個偏僻的、並非正常開放參觀時段的倉庫?”
“是封芷薇。”宋文遠回答得很快,“‘臨江藝苑’當時正在排練的舞臺劇中,封芷薇是二號主演。劇中有一段重要的‘單燈環境’下的雙人舞,對光影和佈景要求很高。陳浩作為道具師,受邀去現場評估如何在舞臺上模擬類似倉庫的特定光影效果。這,在邏輯上可以解釋他的動機。”
宋文遠頓了頓,繼續補充關鍵排除點:“而且,從技術角度,陳浩的嫌疑在當時就被重點審視過,但被排除了。”
“第一,現場提取到的所有指向後門的鞋印痕跡,經比對,無一與陳浩的鞋型尺碼相符。第二,時間線上:陳浩離開‘臨江藝苑’的時間,與法醫推斷的案發時間非常接近。除非他一抵達倉庫,就立刻、並且在有同行者封芷薇在場的情況下,對蘇晚晴實施了犯罪,否則時間上根本來不及。這明顯不符合常理。”
“更重要的是,”宋文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複雜情緒,“第一個抵達現場的片警老周同志,憑藉多年經驗,一開始就對陳浩的報案狀態存疑——他表現出的慌亂有餘,但缺乏面對兇案現場應有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感。老周甚至因此對陳浩進行了非常規的、帶有壓力的盤問,試圖找出破綻。這也直接導致了老周在臨近退休時背了個處分,差點脫了警服!”
宋文遠的解釋擲地有聲,清晰地傳達出:當年並非疏忽了報案人,而是投入了大量精力去核查陳浩,最終卻因缺乏直接證據和存在合理的不在場解釋(時間、無痕跡、同行者),才不得不將其排除。
老周的遭遇,正是當年偵辦此案時高壓氛圍下,警方在巨大挫敗感中嘗試突破卻碰壁的苦澀縮影。
然而,沒有證據,終究無法將任何人強行定罪。
事實,冰冷而殘酷。
報案人是怎麼發現有人躺在裡面的,據陳浩自己交代,他是在聽到慘叫聲之後猜想的。
人在受到外界影響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猜想也合情合理。
更何況,他沒有必要把自己陷入到這很難自圓其說的解釋當中。
宋文遠的話音剛落,坐在喬老側後方的林涵宇,迅速在一張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輕輕推到喬老面前。
喬老目光掃過紙條,並未多言,只是微微側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涵宇耳中:“想到什麼?直接說。重啟會議,就是要大膽質疑。”
林涵宇深吸一口氣,頂著韓啟國局長瞬間投來的、帶著明顯不悅的目光,以及宋文遠略顯複雜的注視,站起身來。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指向卷宗中的一個關鍵點:“宋支隊,各位領導、專家。卷宗中關於另一位關鍵人物——邀請陳浩前往現場並與其同行的封芷薇——的詢問記錄,似乎…過於簡略了。詢問次數少,且對她在現場及案發前後的具體狀態、情緒變化的細節描述…比較籠統。這,算不算一個資訊缺口?”
宋文遠眉頭微蹙,但很快舒展開,用一種前輩對後輩、帶著解釋意味的語氣回應道:“小林,你的觀察很細。”
“關於封芷薇,當時的情況是:在陳浩發現異常到五道口派出所來報警的同時,她就在陳浩開來的車上一直沒有離開過。”
“直到派出所所長趕到,發現她縮在車裡的駕駛室裡,因為受到驚嚇有些情緒崩潰。詢問之中言詞和語言混亂,毫無任何價值,還是所長安排人先把她送回家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