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血舞之痕(08)(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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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想到,第二次案情分析會,竟然會出現這麼大的一個方向性的指引。

來自省廳的專案組專家喬寶生和秦正的支援下,十年前7.13案的重啟調查,林涵宇被賦予了核心調查許可權,直接向省廳專家組和市局局長韓啟國負責。

與此同時,刑偵支隊依然還是在宋文遠的帶領下,擴大了對嫌疑人的分析判斷和進行常規的排查。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林涵宇會第一時間接觸報案人陳浩或封芷薇時,他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拎著一袋普通的水果,陪同省廳刑偵總隊的老專家秦正,敲響了受害者蘇晚晴母親林秀雲的家門。

林秀雲的家,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為了替慘死的女兒討回公道,她不惜辭去工作,近乎偏執地奔走呼號了十年,這直接導致夫妻感情出現了裂痕。

丈夫蘇福生勸解無果,最終無奈遠赴外地工作,僅能按時寄回生活費維持家用。

如今,這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林秀雲一人,守著無盡的悲慟和渺茫的希望。

開門後,她只是木然地看了看來客,便沉默地坐回客廳那張舊沙發,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

林涵宇是第一次踏進這個家。

客廳陳設極其簡陋,透著一股清冷。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原本該放電視機的位置——那裡懸掛著女兒蘇晚晴的遺像。

十年光陰,連黑白相片都開始泛黃褪色。

與之形成刺眼對比的,是旁邊一個擦得鋥亮的透明玻璃櫃。

櫃子裡,整齊地陳列著許多金燦燦的獎盃和晶瑩剔透的人造水晶獎牌,無聲地訴說著蘇晚晴曾經璀璨卻戛然而止的舞蹈生涯。

“林阿姨,”林涵宇輕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這位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秦正專家,秦老。他是專門負責重啟調查晚晴案子的領導之一。”

林涵宇特意點明秦正的身份,希望能用“省廳專家”的分量,稍稍撬動林秀雲那死水般的心境,喚起她對十年前點滴的回憶。

果然,聽到“省廳專家”幾個字,林秀雲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秦正身上。

明明她比秦正年輕不少,但十年風霜刀刻般的悲慟,已將她折磨得比秦正更顯蒼老枯槁。

她的視線在秦正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那眼神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弱地閃動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她重新低下了頭。

林涵宇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秦正一個溫和卻堅定的手勢阻止了。

“大妹子,”秦正的聲音低沉而平和,帶著一種閱盡滄桑的沉穩。

他自然地坐在林秀雲旁邊的舊木椅上,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也沒有刻意的憐憫,更像是一位來串門的老鄰居在拉家常,“省裡很重視這個案子,專門派我們下來重啟調查。這次來,是想告訴你,案子有進展了,我們找到了些新線索,破案......也許真有希望了。”

他沒有用空洞的保證,而是謹慎地用了“也許”和“希望”,反而顯得更真實可信。

秦正不急不緩地聊著省廳的決心,聊著現代刑偵技術的進步,聊著重新梳理舊案卷的意義。

他絮絮叨叨了足有幾分鐘,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鋪墊著。

突然,“噗通”一聲!林秀雲毫無徵兆地從沙發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倒在秦正面前!

她枯瘦的雙手死死抓住秦正的褲管,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積壓了十年的悲憤與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爆發出來:“秦警官!求求您!求求您給我做主啊!我女兒…我女兒她死得太冤了!太慘了!十年了…十年了啊!”

她嘶啞的哭嚎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令人心碎。

秦正沒有避開,而是立刻俯身,用沉穩有力的手臂,堅定而溫和地將她攙扶起來,讓她重新坐好:“大妹子,別這樣。我和小林同志今天來,就是想請你再仔細回想回想,十年前,關於蘇晚晴,特別是她最後排練的那個重要舞蹈劇,你知道的點點滴滴。任何小事,都可能幫上大忙。”

“能!我能想起來!”林秀雲胡亂地抹著臉上縱橫交錯的淚水,用力點頭,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光芒,彷彿生怕錯過一絲一毫提供線索的機會。

秦正回過頭看了林涵宇一眼,示意他可以詢問了。

林涵宇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問道:“林阿姨,關於蘇晚晴最後排練的那個歷史舞臺劇,參加省裡‘五·四青年匯演’和準備衝擊全國國慶匯演的那個,您還記得多少細節?比如她在團裡的情況,和誰走得近,或者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林秀雲的視線再次飄向女兒的遺像和那櫃子裡閃亮的獎盃,眼神裡交織著深沉的慈愛與痛楚:“那個劇......本來是她能拿大獎的......老師說,得了全國獎,考頂尖的藝術院校能加分,板上釘釘的事......”她的聲音帶著追憶的恍惚,將時光拉回1995年的春天。

那年四月,“臨江藝苑”舞蹈培訓學校受命編排一臺歷史舞臺劇,參加省“五·四青年匯演”。

演出大獲成功,贏得了省領導和團委的高度重視,希望他們深化作品,衝擊國慶全國青少年匯演。

蘇晚晴,作為無可爭議的女主角A角,是整個劇目的靈魂。

考慮到她高二的學業壓力和一年後的高考關鍵期,臨江藝苑的老師甚至沒有在學員中設定常規的B角替補,而是由一位年輕的舞蹈老師兼任B角,目的就是最大程度減輕蘇晚晴的壓力,讓她心無旁騖。

“得到這個訊息,我和她爸比孩子都高興,未來的前途就不用我們再操心了。”林秀雲眼裡一絲淡淡的喜悅一閃而過,但聲音卻帶著哽咽,“只要她能順利跳完國慶那場演出,她在舞蹈圈裡就能出名了,上最好的藝術學院......板上釘釘的事......”

林涵宇很能理解這種父母的關心,他們父子當年也是在一點一滴的期望中生活和努力。

父母的期許,在一定程度上,也會是孩子學習的壓力。

遞給林秀雲一張紙巾,讓她冷靜了一會兒。

林涵宇才接著問道:“林阿姨,蘇晚晴出事前的生活和學習和外界接觸多嗎?”

林秀雲搖搖頭,“進入六月底,高中學校放假後,她的生活徹底簡化為兩點一線:舞蹈學校和家。回到家就說累,洗完澡倒頭就睡,應該沒有與其他人接觸的機會。”

“之前呢?”

林秀雲呆愣了好一陣,似乎在努力回憶,但眼神卻看著掛在牆上的女兒遺像有些出神。

“林阿姨”林涵宇小聲的提醒,想要喚醒出神的林秀雲。

回過神來的林秀雲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才知道,從上中學開始,蘇晚晴的社會關係就異常的簡單。

除了臨江藝苑的老師、學員,她與普通高中的同學幾乎斷了聯絡。

初中開始就專注舞蹈訓練,使得她幾乎沒有知心朋友。

即使有少數玩伴,也因她常年缺席聚會而疏遠了。

林秀雲苦澀地回憶:“出事之後,來家裡探望的......都是臨江藝苑的老師和同學,沒見一個她中學的同學......”

“那在臨江藝苑裡呢?她有特別要好的朋友或者學員嗎?”林涵宇追問。

“聽她提過幾個名字…”林秀雲努力回憶著,眉頭緊鎖。

“但具體關係有多好......我真說不上來。婉晴,她不太跟我們講學校的事。‘臨江藝苑’是錦忠最好的舞蹈學校了,管得嚴,排練教學都不讓家長進,只能在外頭等。就算進去看,我和她爸也不懂。她上高中後,也就晚上太晚了我跟她爸去接一下,平時......我們也沒去看過。”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驕傲,卻也掩不住深深的自責,“她一直是個省心的孩子,就是......跟我們話少。”

林秀雲緩緩道出女兒學舞的起點:幼兒園老師發現蘇晚晴身形條件好。

父親蘇福生最早修電器,後來賣BP機,母親是普通工人。

在那個“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的年代,這個比純工人家庭稍寬裕點的家境,咬牙支援了女兒的興趣。

但舞蹈這條路,遠比文化、語言培訓課更殘酷。

幼時練基本功,蘇晚晴不知哭過多少回。

進入中學,當意識到自己的文化課成績只能算中等,舞蹈反而成了通往未來的希望之光時,她變得異常自覺刻苦。

在林秀雲看來,女兒是“懂事了”,家長也就漸漸放鬆了督促,對她舞校的人際關係,所知甚少。

在林秀雲家裡,又翻看了一些蘇晚晴的照片,差不多都是臨江藝苑公開演出的照片,從蘇晚晴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也可以看得出來她能擔當主角,有一直系統的在這個舞蹈培訓學校上課的原因,當然個人的能力出眾也是必然的。

最近的照片據林秀雲說是1995年的“五·四青年匯演”的表演照片,都是蘇晚晴自己帶回家的。

照片上的蘇晚晴在一束獨光下,伸展的肢體和抱緊的雙臂,就連林涵宇這個外行都看得出來這代表著一種即將爆發前的情緒。

告別林秀雲,走在略顯蕭瑟的街道上,秦正問林涵宇:“這一趟,有什麼卷宗裡沒有的新收穫?”

林涵宇沉吟片刻,從年輕人的視角分析:“林秀雲和蘇福生對蘇晚晴的關心是真的,但似乎......並沒有真正走進她的內心世界。交流少,不完全是因為學業和練舞辛苦,更像是......女兒無法或不願與父母分享她的心事和社交圈。想從林阿姨這裡直接瞭解到蘇晚晴的社會關係,甚至鎖定嫌疑人的可能性,恐怕很難。”

秦正臉上露出一絲洞察的微笑:“你沒發現嗎?這恰恰可能是對我們最有利的一點。”

“您是說......社會關係越簡單,嫌疑人範圍就越小?”林涵宇立刻領悟。

“沒錯!”秦正目光深邃,“越是簡單透明的圈子,一旦出現惡意,反而更容易暴露。當年排檢視似簡單卻毫無頭緒,或許正是因為‘簡單’本身,掩蓋了某個精心偽裝的‘正常’。”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凝重,“只是......十年滄海桑田,‘臨江藝苑’主體早已遷離錦忠,只剩一個分校。當年的老師、學員…想找全,恐怕是大海撈針了。”

“秦老,看來還是要從宋隊他們的排查當中去篩選嫌疑人。”林涵宇微微有些惋惜。

一個看似非常愛護自己女兒成長的家庭中,卻顯示出了很多家庭在兒女成長過程當中的困境。

青春期缺乏交流,導致對自己女兒的社會關係和生活了解太少,這恐怕也是林秀雲十年來都走不出女兒已經不在的陰影最真實的原因。

他們並沒有直接的詢問對蘇晚晴被殺之後的事,也是怕引起林秀雲的情緒崩潰。

畢竟,案發之後的線索在公安機關這邊該記錄的都有了。

只不過,現在他們是擴大了範圍,從原來鎖定的男性嫌疑人變成對女性嫌疑人的調查。

回到刑偵支隊,把與林秀雲交流的內容和喬老溝通之後,喬寶生的意見和秦正一樣,還是肯定了這次詢問的結果。

範圍不大,排查的人不多,到底有沒有什麼值得深挖的嫌疑人,也很容易就能從中找出來。

之後,就在林涵宇準備從案卷資訊中分析當年筆錄當中,誰和蘇晚晴存在較深關係的時候,宋文遠那邊傳來了一個好訊息。

當年報案的陳浩,還有和他同行的封芷薇還在錦忠市。

陳浩現在是一家演出公司的經理,而封芷薇正是臨江藝苑現在分校的教學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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