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血舞之痕(09)(1 / 1)
刑偵支隊反饋的資訊,讓專家組內部產生了一絲猶疑——是否該立刻正面接觸陳浩和封芷薇?
畢竟,這兩個名字在塵封的案卷裡,都被標註了“重點”,且各有棘手之處。
得知兩人仍在錦忠市,一絲欣慰之餘,更深的是憂慮。
“陳浩現在是一家叫‘星輝文化’的小型演出公司經理,主要接些企業年會、商場促銷的活兒,規模不大。”宋文遠翻著資料,目光停留在封芷薇的條目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至於封芷薇……她還在‘臨江藝苑’,錦忠分校的骨幹教師,口碑…相當不錯。”
這資訊帶著刺骨的諷刺。
一個當年被診斷為“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理應遠離創傷源的人,如今不僅活躍在舞臺上,更以導師身份教導著下一代舞者。
若再遇類似場景,她那“完美”的PTSD反應,還會再現嗎?
“喬老、秦老,我認為接觸勢在必行。”林涵宇打破沉默,語氣堅定,“新方向增加了女性嫌疑人,但核心線索仍與十年前案卷記錄重疊。無論他們牴觸與否,詢問是必經程式。配合調查,是公民的法定義務。”
宋文遠長嘆一口氣,搶在喬老和秦正開口前建議:“我提議先暗中觀察一兩天,評估他們當前的精神狀態和心理承受能力。”
秦正頷首:“可行。義務歸義務,但也要考慮當事人感受,尤其他們未必就是嫌疑人。”他強調了“未必”,目光卻若有所思。
宋文遠立刻部署了精幹警力進行隱蔽觀察,並將觀察錄影送至鑑定中心,請專業精神科醫師評估。
結論是:兩人日常狀態穩定,無明顯異常。
但這僅限於“日常”,一旦觸及核心刺激源,反應無法預測。
拿到結果,林涵宇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提出:“先接觸陳浩。”
他迅速闡明理由:“封芷薇當年有官方PTSD診斷,且身份敏感,是舞蹈老師。現今網路輿論環境複雜,需格外謹慎。她並非直接報案人,只是陪同者。但陳浩不同!他是7.13案法定報案人,在案件未結之前,他的義務始終存在!”
宋文遠看向林涵宇的眼神充滿複雜。
他欣賞這年輕人的敏銳和衝勁,也深知他那超強記憶力的價值,但周志強的前車之鑑如同警鐘——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警察尚且因此折戟沉沙,林涵宇這個入職才兩年的新兵,貿然去碰這塊滾燙的石頭,後果難料。
更何況,如今的自媒體時代,輿論風暴能瞬間吞噬一切。
“小林,”宋文遠語重心長,字字斟酌,“陳浩當年能投訴老周,現在一樣可以。記住,我們是‘重啟調查’,不是‘立案抓人’。姿態…放低一點,策略一點。”“姿態”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小林,”喬老也開口,帶著明顯的愛護之意,“這事,還是讓宋隊安排經驗豐富的同志去接觸。你留在專家組,多分析物證線索,發揮你的記憶優勢。這不代表退縮,是策略性的保護。”
他不想看到這個好苗子過早折損在輿論漩渦裡。
“謝謝宋隊,謝謝喬老。”林涵宇心中暖流湧動,他明白這份保護的分量。“我理解大家的顧慮,也會注意方式方法。我不是想強出頭,而是印證我的設想恐怕還是需要我自己才更清楚。”
要知道,重啟7.13案,是他提出了顛覆性的方向;質疑報案邏輯,是他點燃的火種。
若此刻退縮,無論案件最終結果如何,他都將無法面對自己的內心。
那個被數字技術“喚醒”的“小腳穿大鞋”鞋印;
有幾十年片警工作經驗的周志強對陳浩質疑的執念;
封芷薇異常的“PTSD”出現的時機......以及他自己對陳浩報案邏輯的層層質疑,都像無形的絲線,最終都隱隱纏繞在陳浩和封芷薇身上。
他必須去叩擊這塊被十年塵埃覆蓋的頑石,探探其下是否藏著陰影。
當然,他並非毫無準備。
在秦正這位總隊刑偵專家的指導下,做足了應有的應對措施。
*****
“星輝文化”的辦公室蜷縮在一棟半舊寫字樓裡,透著幾分寒酸。
接待的小姑娘看到身穿警服的兩人出現在門口,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你,你們找誰?”
“我們是市局刑偵隊的,找陳浩。”鄧凱亮了一下證件。
“哦!你們等等!”接待的小姑娘交代了一句,轉身就向辦公室裡面而去。
很快接待的小姑娘就返回,臉色依然有些緊張到:“陳總在辦公室,請跟我來。”
聲音明顯是職業性的言語,看似正常,但凌亂的腳步卻洩露了心中難以抑制的慌張。
帶著兩人繞過前臺,裡面就是一個大辦公室和兩個小間。
在經理辦公室門口,接待小妹站在門口,推開經理室的門,一股濃烈的煙味混雜著舊道具的塵土氣撲面而來。
林涵宇在小姑娘的示意下走了進去,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身形略顯佝僂的中年男人正背對門口,似乎在整理自己身側的資料。聽到動靜,他動作僵住,緩緩轉過身。
頭髮稀少,但面相上還是能看出正是當年的報案人——陳浩。
十年歲月在他臉上鑿刻出遠超年齡的溝壑,眼神裡沉澱著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疲憊和一種揮之不去的陰鷙。
然而,當目光觸及林涵宇和鄧凱那身筆挺的警服時,那陰鷙瞬間被點燃,化作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抗拒,如同炸毛的困獸。
“警察?”他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淬了冰的牴觸,“又是為了那件事?”
他甚至連“7.13”都懶得提,彷彿那是一個早已融入骨髓的詛咒。
林涵宇敏銳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慌亂。
他平靜出示證件:“陳先生,你好。錦忠市刑偵支隊林涵宇,這位是鄧凱。我們……”
“該說的十年前都說完了!別再來找我!”陳浩粗暴地打斷,牴觸情緒瞬間爆發。
陳浩不出意料的非常的牴觸。
“你應該認識蘇晚晴的,對吧?”林涵宇並沒有退縮,丟擲精心設計的問題。
陳浩明顯一滯,但這個問題他沒辦法否決,點了點頭。
“那是舞臺上的蘇晚晴,但——”林涵宇話鋒陡轉,“案發現場她被凌辱至死的慘狀,你並沒有親眼目睹,對嗎?”
他邊說,邊從包裡取出幾張經過篩選、相對“溫和”但衝擊力不減的現場照片,輕輕放在陳浩面前的辦公桌上。
陳浩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掃過照片,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移開,粗暴地將照片推開:“拿走!我看過照片了!”他垂在桌下的手,指甲已深深掐進掌心肉裡。
林涵宇與鄧凱交換一個眼神,兩人從容地在沙發上坐下,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形成無形的壓力。
一分鐘,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陳浩終於像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依舊沉默。
“1995年7月13日,”林涵宇的聲音在寂靜中再次響起,清晰而冷靜,“你在倉庫外,聲稱是聽到‘慘叫聲’,從而判斷裡面發生了慘案。現在,請你回憶一下,那聲音…你能模仿出來嗎?”
“我不是演員!學不了!”陳浩梗著脖子。
“那麼,”林涵宇不疾不徐地拿出一個小型錄音機,“我播放幾段不同性質的‘慘叫’錄音,你聽聽看,哪一種最接近你當時聽到的?”這是他精心準備的“催化劑”。
錄音鍵剛按下,第一聲模擬的“慘叫”尚未完全逸出,陳浩就像被毒蠍蜇中般猛地彈起,臉色煞白:“關掉!給我關掉!”
林涵宇立刻按下暫停,目光銳利如刀:“據我所知,道具師的職責不包括音效設計。你,是如何僅憑一聲‘慘叫’,就精準判斷那是‘兇殺’?而不是意外、爭執,或者其他?”
陳浩的情緒堤壩徹底被沖垮,他猛地拍桌,聲音因激動而尖利破音:“夠了!別問了!當年你們問了多少遍?查了多少次?就差把我骨頭拆開來看了!是不是非得逼死我你們才滿意?!”他的咆哮在辦公室迴盪,引得門外員工紛紛側目。
林涵宇對此早有預料,內心波瀾不驚。
進門時,鄧凱已悄然開啟了行動式執法記錄儀——科技不僅是破案利器,也是規範執法、保護自身的鎧甲。
所有詢問,都在法律框架內進行。
“陳浩,”林涵宇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迴避的穿透力,“封芷薇當時和你在一起!你聽到了‘慘叫’?她卻始終含糊其辭!到底是你對她說了什麼刺激的話?還是說——真正聽到那聲致命慘叫的人,根本就不是你,而是封芷薇?!”
他步步緊逼,字字誅心:“蘇晚晴,那麼有天賦的舞者,前途無量!在她慘死這件事上,你心裡就沒有一絲惋惜?就沒有一點想為她討回公道的念頭嗎?!”
連續的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浩緊繃的神經上。
他眼神怨毒地盯著林涵宇,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爆炸。
突然,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動作帶著一絲不自然的踉蹌,然後,在兩人驚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擼起自己皺巴巴的西裝褲腿!
一條猙獰扭曲、佈滿深褐色蜈蚣般縫合疤痕的小腿暴露在空氣中!
肌肉萎縮變形,觸目驚心!
“看見了嗎?!真相?!”陳浩的聲音因極致的悲憤而嘶啞變調,充滿了血淚控訴,“這就是你們警察給我的‘真相’!當年要不是那個姓周的瘋子像條瘋狗一樣咬著我不放!三天兩頭堵我!威脅我!搞得我精神恍惚,夜不能寐!我他媽能出那場車禍嗎?!這條腿廢了!飯碗砸了!你們現在跑來問我真相?人他媽是誰殺的?!是我嗎?!我好心報案,結果呢?!誰來還我一個公道?!”
看著那條殘疾的腿,林涵宇瞳孔微縮——這條資訊,周志強的處分檔案裡隻字未提!
但這傷,顯然並非老周直接造成。
最大的擔憂落地,林涵宇心中反而更添一絲冷冽。
“知道我們今天為什麼必須來找你嗎?”林涵宇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力量。
“我說了!我只是個報案人!我什麼都不知道!”陳浩放下褲腿,頹然坐倒,彷彿剛才的爆發耗盡了所有力氣。
“你知道!”林涵宇斬釘截鐵,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陳浩躲閃的眼睛,“你一直都知道一些事!但你選擇了沉默!你和封芷薇之間,在聽到那聲‘慘叫’之後,在報案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說了什麼?!”
“我不記得了!十年了!能說的,十年前我都說了!”陳浩別過頭,抗拒的姿態卻透著虛弱。
“陳浩,”林涵宇站起身,語氣帶著最後的通牒,“7.13案已正式重啟。無論你願意與否,作為關鍵報案人,你的法定義務必須履行。我們還會再來找你!”
他刻意停頓,意味深長地補充,“也請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誰,真正造成了你今天的處境?是那場車禍?還是…壓在你心底十年的那塊石頭?”
林涵宇與鄧凱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
經理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內外。
回到警車,林涵宇拿起對講機:“宋隊,我們撤了。”
“收到。”宋文遠的聲音沉穩傳來,“放心,前後左右,滴水不漏。”
警車駛離寫字樓。
樓上,“星輝文化”經理室內,前臺小心翼翼地探頭:“陳總,警察…都走了。”
陳浩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佈滿血絲,透著深深的疲憊:“知道了。通知下去,公司放假幾天,等我通知。”
“可明天酩悅商場的促銷活動......”
“讓小李帶兩個人去盯著,完事把東西拉回倉庫。其他活動......全推了!”陳浩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奈。
“好的。”前臺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歸死寂。
陳浩獨自癱坐在椅子裡,身體微微發抖。
他抬手,用力抹去眼角悄然滲出的一滴渾濁液體,但那沉重的、被林涵宇一語道破的“壓在心口十年的巨石”,卻彷彿更沉了。
那聲“真相”的質問,像魔咒般在他腦海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