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逢場作戲(1 / 1)
“……東方之國驚天裂變,天下人將崛起於龍興之池,開萬世之先河!”
織田信長在家臣們的注視中誦讀著,神色愈發堅決。
他心潮澎湃,陡然間一股來自上位者的迫人氣勢突然迸發,突然揚天大笑:
“哈哈哈!看來這位已故的將軍大人對織田家的期盼不亞於在座各位啊!”
廣間內,所有人目光熱忱地朝著織田信長看去,此時,他們心中竟是升起一絲懼意。
這種恐懼是來自臣民對君王的發自內心的拜服!
信長的得意也僅僅就持續了幾句話的時間,很快他就意識到此話不妥,於是很自然地收斂自己的情緒,轉而對足利義昭更加恭敬道:
“公方大人,先大將軍足利義昭大人所言,再加上您特來詢我織田家,臣便懂得了其中原委,原來公方大人是受到此言之感召!”
足利義昭看見織田信長先前的得意模樣,心中頓時不滿,莫非這織田信長以為自己便是這“天下人”?
不過下一刻,織田信長話鋒一轉,立刻打消了足利義昭的顧慮。
“這天下人說的就是您啊!美濃和尾張就是您的龍興之池,看來義輝將軍把所有的期盼都放在您身上了!”
正義心中暗笑,信長大人說這話還真是臉不紅心不跳呢!
其餘家臣們皆是低下頭裝作駭然的模樣,實際上他們都是怕忍不住笑意,壞了家主大人的大事。
沒辦法,信長大人在足利義昭面前太能表演了!
足利義昭看著跪伏下來的織田信長,深吸一口氣,看來自己是誤會他了,連忙上前攙扶:
“只要卿能協助我成功上洛,我定能繼任徵夷大將軍之位,屆時,卿就是天下第一功臣,留萬世之芳名啊!”
織田信長“感激涕零”,信誓旦旦道:
“請公方大人以後留在岐阜城,上洛一途那些魑魅魍魎就該跳出來阻礙我們,只要您振臂一揮,令天下大名莫敢不從!”
足利義昭得到了織田信長的支援,心中立刻有了底氣,豪情萬丈道:
“織田上洛,俸我為公!我便是你的‘大義’,織田尾張守啊,在我的臣下放手一搏吧,別顧慮太多!”
“是!”
織田信長應道,轉身看向埋頭不語的明智光秀,朗聲質問道:
“明智光秀,你現在應該並非浪人,而是公方大人的家臣吧?”
明智光秀身體緊繃,誠實道:“正是!”
織田信長點點頭,對明智光秀這個“禮物”很是受用,這個外表秀氣的武士無論在智謀和膽識方面都屬上乘,又想起歸蝶曾說羽田正義的勢力過盛一事,心中便有了決意。
“公方大人,不如讓明智光秀和細川藤孝成為臣之與力,將他們的力量借給我助我上洛?”織田信長沉聲道。
明智光秀代表公方勢力留在織田家,可以對羽田正義的勢力起到牽制的作用,織田信長最喜歡看到屬下良性競爭的情形。
而細川家曾是京都的猛虎,應仁、文明之亂後細川家走上了衰落之路,但其底蘊猶在,就像是塵封的火藥那般,只要信長這把火燃起,細川家或許能起到意外的效果。
足利義昭大手一揮,立刻答應下來,“准許!”
織田信長看著明智光秀,笑道:
“念你和細川藤孝兩人守護公方大人有功,任命你們二人為織田家部將,上洛一事我要看到你們活躍的表現!”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正義心中一陣苦澀,自己拼死累活的幫織田信長收服美濃,到最後也才混了個部將的職位,而明智光秀和細川藤孝僅是護送足利義昭便能瞬間與他平起平坐。
不過他並沒有不滿,只是略微吐槽一下,畢竟送來未來的徵夷大將軍可是天大的功勞。只是他隱隱有種猜想,織田信長讓兩人成為部將還有另一層意思。
除此以外,正義不會忘記,足利義輝在世時他的承諾。
他會幫足利義昭,前提是後者擁有相匹配的器量。
柴田勝家天生對這些細皮嫩肉的小生不喜,除了織田信長,現在勉強算上羽田正義,其他的,特別是眼前一下子就成為部將的明智光秀,心中更是不滿。
“明智大人好風光,從朝倉家出走,到京都塗了一層金子就能在織田家一躍成為部將,這等手段,就連我都為之汗顏!”
柴田勝家此番言論背後代表著織田家內部舊臣的不滿。
足利義昭眯縫著眼,偏過頭看向織田信長,本以為信長會嚴厲教訓一下這個不懂禮數的黑漢,結果卻是信長置若罔聞。
也就是說,織田信長默許了柴田勝家的無禮之言。
但是說到底,明智光秀也是足利家的家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還是要維護一下的。
足利義昭輕輕咳嗽了兩聲。
織田信長立刻會意,卻是沒有責罰的意思,轉而對明智光秀笑道:
“想要在織田家立足可沒那麼容易啊,光秀,你要趕緊拿出一些成績出來才行!”
“哈!臣定當不辱使命!”
這也算是給足利義昭一個臺階了。
“既然如此,卿即日開始準備上洛事宜吧?”
足利義昭有些心急,因為他來的路上就已經聽說,在三好家的脅迫下,足利義榮即將繼任徵夷大將軍之位。
這本該是自己的位置,又怎能被一個旁系捷足先登?!
然而,織田信長搖搖頭,道:
“公方大人不急,我們織田家還有一件要事要辦!”
足利義昭頗為不滿,語氣稍微重了一些:
“什麼事竟然能比上洛更加重要?!”
織田信長笑著從席間拉出一位身材高挑的俊俏青年,道:
“此人乃是織田家的部將,羽田正義,臣要為他親自舉辦婚禮!”
正義心神一震,他要是能開心起來就真是蠢貨了!
織田信長分明是要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此舉必然引得足利義昭不悅,如此一來,自己便是到了奉公眾的對立面。
可是在明面上,織田信長表達了對自己的重視,當眾不能拂了信長大人的面子。
正義立刻感激回應道:
“多謝家主大人!”
他看向足利義昭,對方的眼神裡好似冒著熊熊烈火。
足利義昭非常生氣,但人在屋簷下,既然知道眼前青年的身份和在織田信長眼中的分量,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那就恭賀羽田正義了!”
織田信長眼見目的達到,望了望愈沉的天色,道:
“公方大人遠道而來車勞辛苦,臣這就為您準備居館暫住!”
足利義昭仍在死死盯著羽田正義,應道:
“那就麻煩了!”
……
評定會議宣佈解散後,在足利義昭的居館中,明智光秀攜家臣齋藤利三跪伏在地。
“八嘎!那叫什麼羽田正義的小子,竟敢耽誤我上洛良機!”
足利義昭大發雷霆,全然忘記逃亡時的自己是何等狼狽。
明智光秀的眼底閃過一抹厲色,低著頭不慍不怒道:
“請公方大人慎言,臣以為信長大人在這個關頭為家臣舉辦婚宴乃是另有居心。”
足利義昭來回踱步,忽然停下,皺起眉頭質問:“什麼意思?”
明智光秀耐心解釋道:
“織田家上洛,無疑是直接與六角家宣戰,同時三好家必然不會坐視不管,他們都是京畿久負盛名的大名領主,必然阻力重重!
所以,臣以為織田大人假借婚宴為由,意在結盟!”
“結盟?!”
足利義昭深吸一口氣,目光深沉的望向天邊只剩下一道血紅的殘陽,道:
“如今織田家的領土與六角家和北畠家接壤,一個在近畿,一個在伊勢,他們互為掎角,死死地鉗制著織田信長上洛,光秀啊,你倒是提醒得好,你的智謀不在織田信長之下!”
明智光秀已經過了受到褒獎就會得意的年紀,他歷經坎坷滄桑,行事已經極為沉穩老練,道:
“公方大人謬讚了!接下來織田信長會請淺井家的當家前來結盟。”
“淺井家的當家,就是淺井長政那小子嗎?”
明智光秀點頭道:“淺井長政雖為年幼,但淺井家採用君臣合議制,大家同心戮力,深受百姓愛戴!”
身後,齋藤利三附和道:“臣也聽聞,淺井長政為人剛正不阿,尊崇武士之道,此次以公方大人的名義邀請,淺井家必然會與織田家結盟!”
“唔,有淺井家掣肘六角家,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不過為何你不提起舊主朝倉家呢?”足利義昭不解問道。
明智光秀說道:“公方大人有所不知,朝倉家現在疲於應對領土內的一向一揆,若非如此,臣又怎會僅攜帶幾名護衛便趕往京畿護您啊!”
足利義昭心中五味雜陳,感動道:
“卿之忠勇,我深有感觸,日後若我成為徵夷大將軍,恢復幕政,你便是第一功臣!”
明智光秀並不相信足利義昭畫的這張大餅,但還是裝裝樣子,拜服道:“感謝公方大人!”
足利義昭思忖道:
“和淺井家結盟就等同於和朝倉家建立友好關係,你以後要在織田家好好表現,我看那個羽田正義年紀輕輕就在織田家炙手可熱了,你代表足利將軍家可要把他比下來!我累了,你們下去吧!”
“哈!”
明智光秀和齋藤利三應了一聲退出居館。
居館裡只剩下足利義昭一人,他深深地望向天守閣上的木瓜紋旗幟,語氣陰沉: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又怎可能委身於一個鄉下的大名?逢場作戲罷了……”
片刻後,明智光秀君臣兩人行至門外,光秀的雙手按在齋藤利三的肩膀上,真摯道:
“利三,辛苦你了!我明日就請織田大人,任命你為我麾下侍大將!”
齋藤利三眼眶微紅,道:“感謝家主大人!但臣以為不妥,畢竟羽田正義是眾矢之的,您的情況也不例外,壓力很大,就不必為臣謀利了!”
明智光秀搖搖頭,語氣堅決道:
“會議上,織田大人有意讓我們與羽田正義競爭,實際上我早有耳聞,赤母衣眾和黑母衣眾、丹羽黨和柴田黨相互競爭,家臣們為了榮譽盡力做事,這才是織田家發展如此迅速的根本原因!
如今,羽田正義突然崛起,大殺四方,如果可以的話,我絕對不願與他這種強者競爭!可是,織田大人很想看到這個局面。
既然君主想看,作為家臣也該積極配合才是,所以你成為侍大將,織田大人肯定會欣然答應的!”
齋藤利三驚駭道:“家主大人竟然連這些都看出來了,真是厲害啊!臣再次拜謝家主大人厚恩!”
明智光秀點點頭,知道齋藤利三已經徹底臣服自己,轉而嚴詞提醒道:
“你這一生必須只能侍奉我一人,否則就算是把弒君之惡名坐實了啊!”
齋藤利三聞言,連忙跪下磕頭道:
“臣絕不會對您做出下克上的事情,絕對!”
“起來吧!”
明智光秀心中稍稍鬆了口氣,道:
“接下來就等羽田正義大婚的日子了,想必那一天岐阜城會很熱鬧吧!”
……
1561年5月20日,當東方的天氣剛剛泛起一抹微霞,滿是楓樹的金華山泛起陣陣魚鱗般的閃亮光芒。
岐阜城,這座象徵著初始之地的巍峨城池煥發著蓬勃生機。
壯麗的天守閣中,一陣悠揚的鐘聲驟然響起。
噔噔噔……
正門大開,早已守候門外的客人連忙站起身來,命令侍從將賀禮奉上,隨後,在守備足輕的帶領下,朝著高聳入雲的天守閣邁步。
織田信長親自主持的婚禮,自然要按最高規格來辦。
喜宴場地便被安排在了天守閣的最高層處。
還未到晌午吉時,這裡便已經觥籌交錯,舉杯歡飲,其中便有淺井家大名,淺井長政,以及松平家大名,松平家康。
除此以外,寧寧的養父淺野長勝以及羽田家臣也有幸在此。
柴田勝家這個粗獷漢子,一屁股坐在了淺野長勝的身旁,一把抱住年邁的武士,哈哈大笑道:
“來陪我喝一杯!”
淺野長勝到來的時候一眼看去,差點被當場嚇死。
周圍都是織田家的重臣,平日裡自己這個小小的弓眾連搭話的資格都沒有。
恍惚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身旁這黑漢竟是柴田勝家,連忙恭敬道:
“不敢與您共飲!”
柴田勝家擺了擺手,正準備繼續勸酒,陡然間,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頓時引來一陣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