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1 / 1)
安雲國,毛利元就居城。
這座名為“吉田郡山城”的城池位於江之川和多治比川之間的吉田盆地北部的郡山全山,在歷史悠久的石垣堀切上,毛利家的英魂名字印刻在刀劍留下的痕跡裡,駁雜的漫天繁星穿透樹影落在天守閣內。
廣間內,一位氣息虛浮的老者躺在榻榻米上,他捂住胸口大口喘著粗氣,虛弱的汗水大滴大滴的往下流。
而在其周圍,赫然有七盞長明燈,排列如天上北斗七星。
玄關處,家臣們的身影相互簇擁著,其中,為首的那名眉宇間與老者有幾分相似的青年,他臉色凝重焦急地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老者身旁作法的陰陽師搖頭嘆息地走了出來,向青年行禮,沉聲道:
“輝元大人,老主公向天借了三年之命數,如今期限將至,隨時都會魂歸上天……”
青年眼眶溼潤,咬著嘴唇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了,您辛苦了,退下吧。”
“遵命。”
在眾人的目光中,陰陽師從擁擠的玄關離開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1571年,毛利元就效仿唐土孔明,以七星燈續命,雖不能續12年那般長久,卻也順利又活了3年。
月色朦朧,廣間內忽而響起孱弱的聲音。
“輝元,你進來一下。”
毛利輝元應了一聲,向家臣們交待了幾句便走進廣間。
他來到祖父的床褥旁邊,小心翼翼地捧起枯槁的手掌,輕輕用臉摩挲,聲音顫抖道:
“祖父大人,輝元在這裡呢……”
躺在床上的毛利元就感受到嫡孫的溫暖,緊繃的眉宇稍稍鬆弛了一些,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柔聲道:
“輝元啊,你的兩位叔父來了沒呢?”
“他們在前線佈置好了作戰事宜,現在正往家裡趕呢。”
毛利輝元神色擔憂道:“爺爺,您就別擔心這些了,一切有我們在呢,您就安心調養身體,保持元氣。”
面對嫡孫的勸慰,這位“謀神”、“戰國第一智將”、“西國霸王”毛利元就搖了搖頭,臉色無比凝重道:
“羽田正義不死,我毛利元就難以心安辭世!”
毛利輝元再也忍不住皺起眉頭,音調陡然高了一分,道:
“祖父大人,羽田正義不過是趁著織田家內亂而趁勢奪權的宵小之輩罷了,值得您如此擔憂嗎?”
毛利元就抬起手拍了拍嫡孫的額頭,道:
“孩子啊,你還是太年輕了。根據我得到的密報,羽田正義此人弒天之後詐死,與織田信長上演了一出好戲,結果就連甲斐之虎武田信玄都折在他的手上。
而且,越後之龍也是在與其戰爭過後突然病亡,相模之獅也被壓制……
死在羽田正義手上的實力大名不計其數,若是吾等僅以出身判斷其野心和能力那就大錯特錯了!”
當年輕的毛利輝元聽了羽田正義這些“豐功偉績”之後,再也不敢對他有任何小覷之心,神色認真道:
“輝元受教了。祖父大人,如今上杉家、北條家已經響應我們的號召了,接下來東國的大名們想必也會紛紛加入到我們的陣容,以您的號召力,這張‘正義包圍網’將會越來越大,直到鯨吞羽田!”
毛利元就得知關東的大名響應了自己的號召,略微鬆了口氣,道:
“那就好……大和國那邊什麼情況了?”
“大逆賊松永久秀長期被筒井順慶壓制,但他暗中積蓄力量訓練忍者,現已誅殺筒井順慶,松永家宣佈獨立。”
“很好!大和國乃是京畿腹地,相當於直接扼住了羽田家的咽喉,我們也要加快進度助長松永家的氣焰才行!”
就在羽田正義壓制織田信雄和信孝的過程中,織田家內亂,毛利元就便趁勢展開了動員和佈局。
以毛利元就的遠見,羽田正義在完全控制織田家舊領之後,肯定會繼續走織田信長的老路,布武天下。
畢竟坐擁500萬石石高的超級大名,整個日本都找不出第二個!
天下大名岌岌可危,覆巢之下無完卵。毛利元就為了自保,必須趁著自己還活著,毛利家還有強大號召力的時候,把這張史無前例的包圍網組建起來!
毛利輝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神態有些不自然道:“祖父大人,備前國的大名,浦上家似乎出現了動盪……”
此話一出,毛利元就那原本略顯渾濁的眼神裡陡然爆閃出一道狠厲的精光,臉色一沉,道:
“是浦上家的家臣,宇喜多家嗎?”
“正是。”
“宇喜多直家與我曾有一面之緣,此人城府極深,不可小覷……”
“宇喜多直家善用權術,帶領浦上家的家臣發動政變,下克上……”
“小寺家早在之前也發動政變,下克上了,看來我們的對手早已開始做反制的準備了。”
“……”
西國動盪,這對於毛利家並不是一個好的訊號,大家都想要在亂局中建立政權,他們就像是牆頭草一樣,孰弱便會倒向另一方。
現在,就看究竟是羽田家的風大一些還是毛利家的雨大一些了……
這時候,玄關外的腳步聲匆匆傳來,小姓看清來人後連忙高聲唱名。
“二殿下吉川元春到!”
“三殿下小早川隆景到!”
毛利輝元聞言,連忙起身相迎。
“兩位叔父大人!”
毛利輝元沉聲說道。
迎面走來兩名中年男子,前面那位眼神犀利的男子便是毛利元就次男,繼承了安雲名門吉川家的吉川元春,他名聲顯赫,是家中首屈一指的猛將。
而他身後那名氣質儒雅,目光睿智的男子便是毛利元就三男,繼承安雲國望族小早川家的小早川隆景,他善於籌謀,才能超群,是家中性格最沉穩的謀士。
兩人一出場便給人一種強大的氣場,一眾家臣紛紛退讓。
“父親大人!”
兩人跪地齊聲說道。
毛利元就微微頷首,揮手招來嫡孫:“輝元,扶我坐起來。”
在毛利輝元的攙扶下,毛利元就盤腿正襟危坐,神色嚴肅道:
“你們的兄長,我的嫡子毛利隆元病故,繼承者之位自當由嫡系血脈,毛利輝元接任。從即日起,我把毛利家的家督之位正式交給嫡孫毛利輝元擔任!”
毛利輝元聞言,下意識地瞥向兩位德高望重的叔父,誠惶誠恐道:
“祖父大人,我剛滿18歲,人微言輕,難以承接大任啊!”
在毛利輝元心目中,現在大敵當前,還需要祖父親自坐鎮。
然而,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卻立刻向毛利輝元跪伏在地,聲音洪亮道:
“臣吉川元春叩見家主大人!”
“臣小早川隆景叩見家主大人!”
毛利輝元倍感壓力,向身旁的祖父遞去求助的眼神。
對於一個二代家督而言,有偉大父親在上的龐大陰影的遮藏下,自然倍感壓力。
通常,只要二代目的艱苦努力就能成功將家業交給三代,權力很容易便能過渡下去,比如同時期的北條氏。而不幸的是,輝元的父親毛利隆元早逝,而新家督的負擔就要承受兩代的總和,更不行的是,不單有偉大的父親,還有更偉大的祖父和兩位叔父。
三座大山穩穩地壓在18歲的毛利輝元身上,他簡直無法透過起來。
輝元很聰明,他在武田勝賴身上汲取教訓,避兩位叔父之鋒芒;他也很幸運,祖父元就七星續命三年,幫他在家中漸漸站穩腳跟。
而在毛利元就眼中,除了嫡長子繼承的傳統觀念,嫡孫輝元最大的優點就是善忍,只要他日後能包容毛利家的兩隻猛虎,他便能坐穩繼承者的寶座。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趁著自己尚且在世,循序引導輝元走上正規。
那龐大的正義包圍網,便是毛利輝元上位的墊腳石!
毛利元就心念至此,從被褥裡取出一支箭矢橫在三人面前。
“孩兒們,還記得‘三矢之訓’嗎?”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神頓時緊繃起來,雙目赤紅!
日本戰國時代著名的“三矢之訓”發生在1557年,毛利元就的三個兒子常常因為血緣而不和,為此,毛利元就便拿出弓箭教導孩子們,兄弟之間要情同手足。
而在三矢之訓中,毛利隆元是一位仁者、吉川元春是一位勇者、小早川隆景是一位智者,三人通力協作才能克敵制勝。
很顯然,毛利元就在此時拿出箭矢,是要再度訓誡幫輝元立威,同時也在暗示輝元,要想其父一樣成為一位仁者之君!
“兒臣記得!”
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二人紛紛將藏於身後的箭矢取出。
“三支箭矢容易折斷,但是三支箭矢……”
毛利元就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箭矢遞給毛利輝元。
年輕的毛利輝元在錯愕中接過,旋即又在祖父的示意下,將兩位叔父手中的箭矢拿在手中。
三支箭矢橫在胸前,毛利輝元雙臂用力,“三支箭矢在手中,它變不會被折斷……嗎?”
然而話音剛落,毛利輝元手中的三支箭矢竟是發出“咔嚓”的一聲脆響。
吉川元春:“……”
小早川隆景:“……”
毛利元就狠狠地剜了輝元一眼,不怒自威道:“你看它們折斷了嗎?!”
毛利輝元嘴角抽了抽,感覺到壓力排山倒海般湧來,額頭滲出冷汗,連忙扯謊道:
“不會斷,不會斷的!”
輝元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攥緊箭矢的中間,不讓大家看到箭矢已經被他折斷。
毛利元就大手一揮,道:
“孩兒們,毛利家最大的考驗即將到來,你們三人必須當著我的面宣誓,永遠將三矢之訓刻在心間!”
毛利輝元吞了吞口水,正襟危坐起來。
吉川元春眯了眯眼睛,誠然道:“兒臣永不忘三矢之訓!”
“兒臣銘記在心,未曾忘卻!我們將通力合作,輔佐輝元繼承大業!”小早川隆景沉聲應道。
毛利輝元再度深吸一口氣,神色認真道:
“那就拜託兩位叔父大人了!”
毛利元就看到三人齊心的模樣,心中頓時舒坦許多,他陡然將氣勢拔高,聲音洪亮道:
“吾等祖孫四人,必將戰勝羽田,成為日本第一霸主!!!”
……
“毛利元就那個老傢伙竟然還想染指天下人之寶座,呵呵……老得連牙都掉光了,真給本大爺整笑了!”
大和國,大和郡山城。
天守閣的廣間內,一位凶神惡煞的老者四仰八叉地躺在中間,而在他周圍的榻榻米和牆壁上盡是鮮血與臟器。
令人意外的是,著名茶具之一的“平蜘蛛”就在老者旁邊,濃郁的茶香混合著血腥氣味瀰漫開來,在這月影婆娑的夜晚顯得格外詭異。
這位時年61歲的老者便是松永久秀,之前以名貴茶器九十九發茄子而投靠織田信長,卻一直被筒井順慶壓制。
作為戰國第一惡人,松永久秀在得知毛利家希望自己能謀反,聯合一眾大名抵抗羽田家的時候,他當然是選擇了“下克上”!
松永久秀在幻術師果心居士的協同下,聯合旗下忍者共同發動政變,設計一夜之間斬殺筒井順慶。
他藉著月光和燭火欣賞著昨夜的“傑作”,品頭論足起來:
“筒井順慶那個老禿驢就喜歡附庸風雅,明明啥也不懂,卻盡是收藏這些屏風字畫,簡直是俗不可耐!”
外面,眉宇間與松永久秀有幾分相似,眼神陰狠的中年武士走了進來。
“父親大人!”
“哦?是久通啊!”
此人乃是松永久秀的兒子,松永久通,在永祿大逆中幫助父親襲殺幕府將軍足利義輝。
松永久通捧著一顆森白的頭骨,陰惻惻地說道:
“這是筒井順慶那個老傢伙的頭顱,已經為您削去皮肉了。”
“哈哈哈!幹得好!”
松永久秀手如鷹爪,拿起頭骨來到平蜘蛛旁,咧嘴大笑道:
“織田信長還是不夠狠,用骷髏頭骨作酒杯也太俗氣了!頭骨應該用作茶具才對!哈哈哈!”
平蜘蛛裡混著血漿的茶水倒在頭骨中,松永久秀這位著名的茶人仔細品著熱茶,愜意道:
“這才是頭骨的正確用法!”
就在這時,松永家臣,楠長諳匆忙趕來,打斷了松永久秀的雅興。
“家主大人不好了!羽田正義御駕親征,羽田大軍已經逼近大和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