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洛神賦(1 / 1)
張和平看到吳嬋走出紗幔的時候,就隱隱猜到他要幹什麼。
果不其然。
唉,這是逼我人前顯聖啊!
張和平無奈,雙眸迎著吳嬋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緩緩站了起來。
“張和平?”
“張和平你幹什麼,快坐下!”
周圍的人都震驚的看著張和平,有人立刻出聲呵斥著。
倒是不怪他們,張和平十五歲,還在讀蒙學班,平日裡也不顯山露水,就連想參加縣試,都因為學業太差,被王忠信壓了又壓,深怕他去丟了自己的顏面。
就這麼個人,忽然站起來,認領說一篇絕妙的詞作是他寫的?
王傢俬塾出了個朱洪武就已經是異數,斷不可能再來一個張和平。
然而,讓眾人震驚的是,張和平竟然朝吳嬋抱了抱拳。
“吳兄,你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張和平滿臉無奈之色。
朱洪武就在邊上,見張和平的神色,就是滿臉鄙夷。
這貨心頭怕是樂開花了。
吳嬋笑著拱手還禮,道:“和平兄之詩才,小可佩服至極,還請和平兄不吝賜教。”
這時候王忠信也站了起來,對吳嬋拱手,這才轉頭看向張和平,道:“和平,吳公子讓你作詩,你作便是。既然勝負尚未揭曉,便以你這篇詩詞作為最後比試的作品。吳公子,可否?”
眾人都是一驚,王忠信這也是大手筆了。
開始送上去那篇詩文,可是從王傢俬塾一眾學子中挑選出來的,不單論其好壞,至少是一眾學子詩作中最好的一篇,再差能差到哪裡去?
而現在,張和平還沒作詩,王忠信竟然就要直接以此替換。
難道說,真對張和平如此信任了?
在所有人都震驚於王忠信氣魄的時候,也不乏有人看出了其中的算計。
“王夫子到底是精於算計,這一手玩得可謂精彩。”張雲鶴輕笑道。
王牧之到底是武將,心思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疑惑道:“為何這麼說?”
張雲鶴微微一笑:“兩場比試,一負一平,最後一場王傢俬塾便是勝了,也無非是個平局。以剛才那首詩作來看,這張和平的文采了得,勝率必然極高。”
“何況,就算是敗了又如何?貴人親自現身點名,張和平怕是早就入了貴人法眼。王忠信這麼一表態,無論是貴人還是張和平,都要承他幾分好。”
“所以這一場詩會大比,就算敗了,也是勝了。”
“果然好算計!”
這麼一說,王牧之也想明白了,看向王忠信的目光,都帶著幾分驚異。
“有先生之令,又有吳兄盛情相邀,和平再推脫就有些不識抬舉了。”張和平笑了笑,緩步走出了席間,來到了場中。
“此詩會正值端午,祭祀河靈,祈禱風雨調順,續之冠以河洛郡主之名,當有一名垂千古之文,為其作序。”張和平緩緩道。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好個張和平,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知道多少人都在心頭暗罵。
開口就是名垂千古,當真一位詩文是如此好寫的?
你一個蒙學都考不過的泥腿棒子,還要來首名垂千古的詩文,真似乎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但要論震驚,要論心緒複雜,在場的一眾讀書人,恐怕都不如後臺的張媽媽。
看到張和平的那一刻,張媽媽先是一愣,轉而就是滿臉苦澀。
她終於是知道自己得罪誰了。
這不就是下午時分,被自己“請”出紅袖招的那個農家子嗎?
難怪有軍爺不聲不響地封了紅袖招,連帶著王縣尉的兒子都被揍了……
原來是給這位爺出氣啊!
你早說你有郡府的關係嘛,我還不把你當爺爺一樣供起來?
四大花魁隨你挑,一起上也不是不可以啊。
可惜,晚了。
吳嬋也是神色微變,張和平的話說得太滿太大了。
這才是真把他自個兒給架火上了。
吳嬋欣賞張和平的文采,之所以有剛才的一番說辭,一來是想激他作詩,二來也是給他個揚名的機會。
但張和平說什麼,當有名垂千古的詩文作序?
名垂千古,當真這麼不值錢?
饒是以吳嬋的心理素質,此刻都有些忐忑。
自己別好心做壞事了。
張和平卻是沒有說話,而是走到高臺邊,凝望著下方的洛河。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緩緩道:“元康三年,餘至江陵,會詩洛川。感友嬋相邀,更王林詩會名之事,遂作斯賦。”
“賦?張和平要作賦?!”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詩詞歌賦,要論文人中最普及的,無疑是詩詞。
民間流傳最廣的,自然是歌,畢竟詩詞有門檻,鑑賞水平不夠,根本看不出好壞。
然而,要論難度最高的,真正能讓所有人服氣的,唯有賦!
賦之難,除非是文壇大家,一般人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這東西寫好了,自然是大大的張揚名聲,但若是寫不好,那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吳嬋一雙美眸也是瞪得老大,只是愣神功夫,他就急匆匆奔向紗幔內,很快取出紙筆,看了看左右,就近將一張桌上的酒壺碗碟掃到地上,將宣紙迅速鋪開。
“餘從鳳溪,行至江陵……”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
“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採旄,右蔭桂旗……”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
一篇華麗到極點,震撼到極點的賦,就這麼緩緩在夜空中迴盪。
所有人目眩神迷,為之震撼讚歎。
良久,張和平的聲音消失。
但卻沒有一人從那激盪的心緒中回過神來。
終於,不知道是何處,一個怯生生的清脆聲音響起:“敢問先生,此賦可有名字?”
“洛神賦。”
張和平回了句,轉過頭,就見一身著青衣的女子,不知道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高臺。
這女子不施粉黛,容貌清麗,身材婀娜窈窕,看上去竟然真有幾分出塵的感覺。
張和平微微一怔,這高臺上倒是有女子的,三家青樓的表演,除了紅袖招之外,另外兩家就沒斷過。
難道是哪家的姑娘?
然而,卻沒等張和平回過神,這青衣女子卻忽然盈盈下拜。
“小女子掩月,多謝公子贈賦之嗯,結草銜環無以為報!”
張和平這才反應過來,這女子竟然就是那在洛河之上翩然起舞的少女。
只是……
“大膽!此賦分明是和平兄為河洛詩會所作!”
吳嬋第一個就不幹了,青衣女子的話音剛一落下,他就厲聲呵斥道。
沒什麼好奇怪的,洛神賦如此驚才絕豔,必然如張和平所說,名垂千古。
如此文章,若是贈予了誰,那人也必然跟著名留青史。
這女子應該是映月樓的花魁掩月,但她怎麼有膽子在這時候跳出來?
不光是吳嬋不滿,便是周圍的一眾文人官員,也都是面露不悅。
你一風塵女子,也敢染指這千古名篇?
當真是活得膩味了!
張和平也是微微蹙眉,剛才河上舞蹈他也看了,確實是驚豔至極,但要說就憑著,就想讓自己把這洛神賦給她,也未免太過異想天開。
“此賦乃張公子觀奴家河上輕舞后所作,應當是贈予小女子。”掩月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吳嬋卻是冷哼道:“你沒聽此賦開篇便是‘感友嬋相邀,更王林詩會名之事,遂作斯賦’,你怎敢覬覦?”
掩月卻是微微搖頭:“說一千道一萬,張公子也是觀我舞蹈後寫下此賦。諸位都是有身份的大人,小女子不過是一風塵女子,但這天下間的事,道破天也脫不了一個理字。”
一眾人都是微微蹙眉,雖然論身份,哪怕是最次的學子,也遠在這青樓花魁之上。私下裡怎麼都好說,但現在大庭廣眾之下,還真不好反駁此話。
有些棘手啊。
“呵呵,我們這裡說得熱鬧,倒是忘了張和平這位原作了。”王忠信忽然開口笑道,“和平,你說此賦是贈予誰的?”
眾人心下都是一動。
對啊,這裡說得再熱鬧,若是不得原作者認可,那也是瞎忙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張和平,便是吳嬋也是眼神火熱。
名垂千古啊!
這樣的機會,誰見了不眼熱。
“得張公子贈此賦,奴家此生便是公子之人了!”掩月再次開口道。
張和平卻是微微一笑,玩道德綁架?
我都做起文抄公了,你跟我講道德?
“此賦,自然是贈予……洛河之神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是一陣愕然。
吳嬋一雙大眼睛眨了眨,和平兄啊,你要不再想想,給你個機會重新組織語言。
張和平笑道:“今日乃端午佳節,本就是祭祀河神,詩會也名為河洛詩會,這首賦贈予河神再恰當不過。”
王忠信深吸一口氣,心頭一陣怒罵。
為何不說這賦是贈予你那好友吳嬋?
這麼好的結交郡府的機會,竟然就被這麼錯過了!
孺子不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