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夜宴送行(1 / 1)
五彩鎮,高家村。
夏季的雨遲遲不來,憋得高家村後山密林蒸騰出一股悶溼的腐殖質氣息,混合著腐爛的木瓜味,沉沉壓在屋簷低矮的土坯房上。
高滿囤坐在自家門檻上,光著的脊背蒙著一層油汗,他眯縫著眼,煩躁地揮趕著嗡嗡作響的蠅蟲。豬圈在屋後,幾頭半大的豬偶爾發出一兩聲懶洋洋的哼唧。
突然,一陣淒厲的、屬於幼獸的尖嚎撕裂了午後令人昏昏欲睡的粘滯空氣!
高滿囤猛地彈起來,像被錐子紮了屁股。是豬圈方向!那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帶著瀕死的恐懼。他抄起倚在門邊那根磨得溜光的棗木棍,赤著腳,兩步就躥到了屋後。
眼前的景象讓他腦子“嗡”的一聲,血直往頭頂衝。豬圈那本就不甚結實的木柵欄,靠近後山密林的那一角,硬生生被撞塌了一大片!一頭壯碩得嚇人的野豬,皮毛粗硬如鋼針,沾滿了泥漿和草屑,正狂暴地在圈裡橫衝直撞。
它那對彎曲的、白森森的獠牙上,赫然沾著新鮮的血跡!
圈裡的家豬早已嚇破了膽,炸了窩般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逃竄、衝撞,發出震耳欲聾的驚恐嘶叫。
最慘的是角落裡那兩隻剛斷奶不久的小豬崽,其中一隻被野豬龐大的身軀擠在柵欄角落,發出微弱斷續的哀鳴,雪白的肚皮上豁開一道猙獰的口子,暗紅的血正汩汩往外冒,染紅了身下的爛泥。另一隻更小的,一條後腿被野豬那粗壯的後蹄無意間踩中,扭曲成一個可怕的角度,正拖著斷腿在泥漿裡徒勞地掙扎。
“狗日的畜生!”高滿囤的眼珠子瞬間紅了。
這窩小豬崽是他全部的希望,指望著養肥了換錢,娶個婆娘暖暖被窩。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想也沒想,掄起棗木棍就朝那野豬的腦袋狠狠砸去!
“砰!”一聲悶響。棍子結結實實砸在野豬厚實堅韌的肩胛骨上,如同砸在裹了牛皮的硬木疙瘩上。
野豬隻是吃痛地晃了晃碩大的腦袋,赤紅的小眼睛兇光畢露,猛地轉向高滿囤,鼻子裡噴出兩道灼熱的白氣,低吼著,獠牙對準他就衝撞過來!那股子蠻橫的力道,帶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和野性的暴戾氣息,撲面而來。
高滿囤心膽俱裂,狼狽地往旁邊一滾,野豬擦著他的身子撞在土坯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他扯開破鑼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喊:“來人啊!野豬闖圈啦!咬死豬啦!快來人啊!”
尖利的呼救聲穿透悶熱的空氣。很快,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
鄰居高大山第一個衝過來,手裡提著劈柴的斧頭,緊接著是王老蔫攥著鐵鍁,還有幾個聞聲趕來的漢子,手裡抓著扁擔、鋤頭。
小小的豬圈頓時被圍住,人聲、豬嚎、野豬憤怒的咆哮混雜在一起,亂成一鍋滾粥。
野豬被徹底激怒了,在狹小的空間裡左衝右突,獠牙劃破空氣發出“嗚嗚”的銳響。
高大山瞅準一個空檔,一斧頭狠狠劈在野豬的後腿上!野豬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嚎,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歪。
王老蔫的鐵鍁緊接著拍在它腦袋上,“啪”的一聲脆響。其他人也趁勢將棍棒、扁擔雨點般砸落下去。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刻鐘,那野豬的咆哮聲漸漸微弱下去,粗重的喘息變成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最後,小山般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豬圈裡一片狼藉,爛泥混合著人血、豬血和野豬的汙血,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
高滿囤那兩隻受傷的小豬崽,一隻已然斷了氣,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另一隻拖著斷腿縮在角落,氣若游絲。其他幾頭半大的家豬也驚魂未定,身上或多或少帶著被野豬獠牙刮擦或踩踏的傷痕。
眾人也都掛了彩。高大山手臂被土牆擦破。王老蔫額頭被飛濺的木屑劃破,滲著血珠。高滿囤自己也覺得右手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不知何時手背上也被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血混著汙泥糊了一片。
看著地上那頭死去的龐然大物,最初的驚悸過後,一種夾雜著興奮的貪婪開始在某些人眼中浮動。不知是誰先開了口,帶著喘息和難以抑制的激動:“老規矩,見者有份!”
這話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點爆了氣氛。
高大山抹了把臉上的血,喘著粗氣:“對!拖出來,分了它!這野豬肉,夠咱們吃好幾頓!”
沒人有異議。
在缺油少葷的窮山村裡,一頭野豬的分量足以壓下所有的驚魂未定。疲憊和恐懼被一種原始而直接的佔有慾取代。幾個漢子七手八腳,用粗繩套住野豬的腿,喊著號子,把它沉重的屍體從一片狼藉的豬圈裡硬生生拖到了高滿囤家那還算寬敞的土院子裡。
血腥味更加濃烈地瀰漫開來,蓋過了之前所有的氣味。
宰殺直接在院子裡進行。沒有專門的屠宰架,就著地面。高大山是主刀,他那把砍柴的斧頭此刻成了屠刀。刀刃切入堅韌的野豬皮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啦”聲,像是鈍鋸在切割老樹皮。
高滿囤蹲在一旁打下手,負責用破瓦盆接住淌下來的、冒著熱氣的腥紅豬血。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野豬內臟特有的、難以形容的騷羶味,一陣陣衝進他的鼻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忍著噁心,看著高大山剖開野豬的胸膛,掏出熱氣騰騰、顏色怪異的內臟——深紫色的肝、暗紅色的心、纏繞糾結的腸子,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腥羶惡臭猛地噴發出來,彷彿開啟了地獄的食盒。
“操!這味兒……”王老蔫捂著鼻子後退一步。
高大山皺著眉,熟練地分割著骨肉,斧頭砍在關節處發出“咔、咔”的脆響。一塊塊帶著厚厚脂肪和暗紅肌肉的肉被卸下來,丟進旁邊的大木盆裡。輪到處理那粗壯的脊椎骨時,高大山幾斧頭下去,砸開骨頭,露出裡面顏色深暗、質地如凍脂般的骨髓。
“喏,滿囤,好東西!”高大山用斧頭尖挑出一大塊骨髓,隨手甩進高滿囤腳邊的瓦盆裡。那黏膩、暗黃的東西“啪嗒”一聲落在血汙裡,濺起幾點血沫子,正巧有幾滴飛到了高滿囤手背那道傷口上。
高滿囤只覺得傷口處傳來一陣冰涼滑膩的觸感,低頭看見那噁心的東西,胃裡又是一陣抽搐。他下意識地用沾滿血汙的手背在褲子上蹭了蹭,根本沒在意那點細微的刺痛。
野豬肉被迅速分割完畢。按照“規矩”,參與的幾戶人家各分得一大塊肉,高滿囤作為主人和損失豬崽的苦主,除了應得的一份肉,還額外分得了那顆碩大的野豬頭、一掛沉甸甸的下水(心肝肺腸肚)、幾根帶著不少肉的大骨棒,以及盆裡那堆血糊糊的、混著骨髓的豬血。
鄰居們提著分到的肉,臉上帶著疲憊卻也滿足的笑意,三三兩兩散去。院子裡只剩下高滿囤一個人,對著地上那一大攤汙血、零碎的內臟碎塊和散落的豬毛,還有那堆屬於自己的“戰利品”。
野豬頭猙獰地歪在血泊裡,獠牙上凝固著黑紅的血塊,空洞的眼窩似乎正幽幽地盯著他。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腥羶和血腥氣,像一個無形的罩子,死死地箍著他。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毫無預兆地襲來,他晃了晃,扶住旁邊的土牆才站穩。身上一陣陣發冷,可額頭上卻滲出虛汗,手背上那道傷口,火燒火燎地疼起來,比剛才更甚。
他草草把屬於自己的那份肉和下水拖進灶房陰涼處,胡亂用水衝了衝院子裡的血跡,也懶得仔細收拾那些碎渣汙穢。疲憊像山一樣壓下來,骨頭縫裡都透著酸。他舀了瓢涼水,胡亂洗了把臉和手,尤其用力搓了搓手背上那道口子,看著滲出的血絲被水沖淡。做完這一切,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裡屋,一頭栽倒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板床上,連晚飯都懶得弄了。
夜,像浸透了墨汁。白日裡那股悶熱的溼氣並未因天黑而消散,反而更加凝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高滿囤在破木板床上輾轉反側,身下的草蓆被汗水浸得又溼又黏。骨頭縫裡像是塞滿了冰渣子,一陣陣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髓裡鑽,冷得他牙齒格格打戰,渾身篩糠似的抖個不停。可偏偏皮膚滾燙,像著了火,汗水一層層湧出來,又迅速被蒸乾,留下黏膩的鹽漬,糊在皮膚上,難受得像裹了一層粗糙的砂紙。
“呃……嗬……”他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意識在滾燙的岩漿和寒冷的冰窟間反覆沉浮。迷迷糊糊中,他想扯過那床又薄又硬的破棉被裹緊自己,手指卻在被面上摸到一些突兀的凸起。
他費力地抬起手,藉著窗外慘淡的月光湊到眼前——手背上,白天那道被野豬骨劃傷的口子周圍,皮膚竟透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更可怕的是,在手臂內側、胸口,不知何時冒出了許多細小的、暗紅色的斑點!像被無數根看不見的針扎過,又像是皮膚下滲出了細密的血珠。這些瘀點不痛不癢,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陰冷,密密麻麻地浮現在他滾燙的皮膚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猛地攫住了他。這不是普通的著涼發燒!他想起白天那野豬猙獰的獠牙,想起那黏膩噁心的骨髓濺在傷口上的冰涼觸感,想起那濃烈得讓人窒息的腥羶惡臭。
“瘟神……”一個模糊而恐怖的念頭在他混亂的腦子裡閃過,帶來更深重的寒意。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找口水喝,身體卻沉重得像灌了鉛。剛撐起半個身子,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便狠狠襲來,胃裡翻江倒海。“哇”的一聲,他趴在床沿,將胃裡僅存的一點酸水混合著苦澀的膽汁全嘔了出來,穢物濺了一地。濃烈的酸臭混合著血腥味在狹小的土屋裡瀰漫開來。
他癱軟回去,像條離水的魚,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
窗外,天色已經透出死魚肚般的灰白。他昏昏沉沉,意識模糊地熬著,直到一陣淒厲的、斷斷續續的豬崽哀鳴聲再次刺破黎明的寂靜,將他從半昏迷的噩夢中驚醒。
聲音來自屋後的豬圈!是那隻昨天被踩斷腿的小豬崽!那聲音不再是驚恐,而是一種瀕死的、氣若游絲的哀鳴,一聲弱過一聲,最後戛然而止。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高滿囤的心臟。他強撐著如同被拆散重灌過的身體,掙扎著爬下床。每挪動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又像頂著千斤巨石。眩暈感如影隨形,視野裡一片模糊的重影。他扶著牆壁,踉踉蹌蹌地挪到屋後。
豬圈裡的景象讓他本就冰涼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那隻斷了腿的小豬崽,僵硬地倒在昨天死去的同伴旁邊,小小的身體已經涼透。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另外幾頭昨天還只是受了驚、受了點皮外傷的半大豬,此刻全都蜷縮在角落,眼神呆滯,身體微微抽搐著,口鼻處竟掛著粘稠的、帶著血絲的涎沫!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瘟神,真的來了!”高滿囤嘴唇哆嗦著,面無人色。他踉蹌著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土牆上。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隱約傳來了大喇叭的廣播聲,是防疫站王前進那沙啞而焦急的喊話,斷斷續續飄過來:“各養殖戶注意!五彩鎮暴發非洲豬瘟,嚴禁私自處理病死豬……立即上報……無害化處理……違者重罰……”
非洲豬瘟!廣播裡這個詞像道閃電劈進高滿囤混沌的腦子。昨天鎮上畜牧站的人好像也來過,匆匆忙忙發了些紙片,他沒當回事。原來是這個!看著圈裡那些明顯不正常的豬,再聯絡自己身上這要命的症狀,他本能地感到恐懼。
上報?無害化處理?那豈不是血本無歸?他辛辛苦苦大半年,就指著這幾頭豬啊!還有那點野豬肉,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一種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要是讓人知道他接觸了這瘟豬,還分了肉,會不會把他抓起來?
絕望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僥倖心理交織著。不能上報!絕不能說!他得把豬賣掉!趁它們還沒全死透!賣了錢,還能回點本,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他強忍著眩暈和噁心,幾乎是爬著回到屋裡,翻箱倒櫃找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記著幾個收豬販子的號碼。手指哆嗦著撥通了其中一個。
“喂,黃老闆?”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油滑而略顯不耐煩的聲音:“誰啊?大清早的!”
“我,高家村高滿囤,有豬,買不?”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
“哦?老高啊?”黃財的聲音瞬間變得熱情起來,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有貨?幾頭?啥情況?現在行情可緊俏得很哪!”他最近正愁沒“貨源”,王前進那幫人查得越來越緊。
“四頭,半大,有點蔫吧,可能熱著了……”高滿囤語無倫次,冷汗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蔫吧?熱著?”黃財在電話那頭拖長了調子,語氣變得微妙起來,“老高,你該不會是想把病豬處理給我吧?現在風聲可緊得很啊!”
“不,不是!就是天熱!”高滿囤急了,聲音陡然拔高,卻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捂著嘴,指縫間似乎嚐到了一絲腥甜,“便宜,便宜賣!黃老闆幫幫忙,急用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高滿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以為黃財會拒絕時,對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貪婪的試探:“行吧,誰讓咱是老交情呢。不過,這價錢嘛,可就只能按處理價走了。你也知道,這種豬風險大得很,我一會兒就過去看看。”
掛了電話,高滿囤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手背上、手臂上,那些暗紅的瘀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刺眼。他掙扎著爬回床上,用那床破被子死死裹住自己,牙齒依舊格格作響,冷熱交替的煎熬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啃噬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在院門口響起,緊接著是黃財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老高!老高在家嗎?”
高滿囤一個激靈,掙扎著從床上滾下來。不能讓他看到自己這副鬼樣子!他胡亂抓起一件滿是汗臭的褂子套上,遮住手臂上的瘀點,又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想擦掉那病態的潮紅和虛汗。他扶著牆,一步三晃地挪到院子裡。
黃財已經下了他那輛沾滿泥漿的舊皮卡,叼著煙,正眯著眼打量豬圈的方向。他身後跟著一個精壯的夥計。黃財今天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短袖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鍊子。他左眉骨那道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看到高滿囤出來,黃財臉上立刻堆起誇張的笑容,露出那顆晃眼的金牙:“哎喲老高!幾天不見,這是咋了?臉色這麼難看?”他眼神銳利地上下掃視著高滿囤。
高滿囤只覺得對方的視線像刀子,颳得他無處遁形。他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沒啥,昨兒受了點涼。豬在圈裡,黃老闆去看看?”
黃財沒再追問,叼著煙,踱著步子走到豬圈邊。夥計上前撥開破柵欄門。圈裡那股混合著豬糞、血腥和病豬特有的、甜膩的腐敗氣味猛地湧出來。那幾頭豬依舊蜷縮著,口鼻的血沫似乎更多了,精神更加萎靡,有一隻甚至開始間歇性地抽搐。
黃財皺了皺鼻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和嫌惡。他蹲下身,裝模作樣地看了看一頭豬的眼睛和口鼻,又伸手在豬身上按了按。那豬連哼唧的力氣都沒有了。
“嘖,”黃財站起身,拍了拍手,彈了彈菸灰,搖著頭,“老高,你這豬,可不止是熱著啊?看著不太妙。”他拖長了調子,金牙在陽光下閃著光,眼神卻像鉤子一樣鉤住高滿囤,“現在風聲緊得很,王前進那幫人天天盯著,這病豬風險太大!搞不好要進去吃牢飯的!”
高滿囤的心沉到了谷底,渾身發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絕望地看著黃財。
“不過嘛,”黃財話鋒一轉,臉上又堆起那種油膩的笑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誰讓咱們是老交情呢?我黃財最講義氣!這樣吧,一口價,四頭,都算上,給你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
“二……二百?”高滿囤難以置信,聲音都在抖。這連本錢都不夠!
高滿囤直搖頭,“二百太低了,不行不行。”
“就二百,愛賣不賣!”黃財作勢轉身要走。
“別!別走!黃老闆!”高滿囤急了,一把抓住黃財的胳膊,那滾燙的觸感和虛弱的力量讓黃財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想甩開。高滿囤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幾乎要栽倒,他死死抓住黃財的胳膊才勉強站穩,帶著哭腔哀求,“二百就二百!黃老闆,幫幫忙,我實在是……”
黃財嫌惡地甩開他的手,彷彿甩掉一塊髒抹布。他瞥了一眼高滿囤慘白如紙、佈滿虛汗的臉,還有那掩在破袖口下若隱若現的暗紅斑點,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和更深的算計。“行吧,看你也不容易。”他朝夥計努努嘴,“趕緊裝車!利索點!”
夥計麻利地開啟皮卡後車廂,一股消毒水和血腥混雜的怪味飄散出來。他動作粗暴地將那幾頭病得奄奄一息的豬拖拽出來,也不管它們的哀鳴和抽搐,像丟麻袋一樣扔進車廂裡。皮卡猛地一沉。
黃財從鼓囊囊的皮夾裡抽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捻了捻,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兩根手指夾著,遠遠地遞到高滿囤面前。
高滿囤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兩張薄薄的紙片。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卻絲毫無法緩解他身體深處燃燒的火焰和蝕骨的寒冷。他緊緊攥著那二百塊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彷彿攥著的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走了!”黃財不再看他,轉身上車,皮卡捲起一股煙塵,轟鳴著駛離了這座死氣沉沉的破敗院落。
高滿囤站在原地,像一尊風化的泥塑。皮卡揚起的灰塵撲了他一臉,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佝僂著腰,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攤開手心,那兩張十元的鈔票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發軟。
他蹣跚著挪回裡屋,將這兩張沾著汗漬和塵埃的鈔票,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那油膩發亮、硬邦邦的枕頭底下。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重重地癱倒在床上。身體裡那冰與火的酷刑變本加厲,骨頭縫裡像是被無數鋼針攢刺,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彷彿整個屋子都在旋轉、扭曲。手臂和胸口那些暗紅的瘀點,顏色似乎更深了,連成一片片不祥的紫斑。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嗬嗬聲,喉嚨深處泛著濃重的血腥味。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在無邊的黑暗和混亂的光影中飄蕩。他似乎看到了野豬那對沾血的獠牙,看到了黃財那金牙閃過的冷光,看到了王前進嚴厲的臉,更看到圈裡那些豬口鼻流血、痛苦抽搐的樣子。最終,所有的畫面都模糊成一片血紅。
黃昏的最後一點餘暉徹底消失,小屋陷入濃稠的黑暗。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劇烈地、無意識地抽搐了幾下,如同離水的魚在岸上最後的掙命。一陣急促而艱難的吸氣聲後,一切歸於死寂。只有那破枕頭底下,兩張被汗水浸軟的十元鈔票,還帶著一絲活人殘留的溫度。
幾天後,鄰居們聞到高家小院飄出令人作嘔的濃烈屍臭,才撞開反鎖的破木門。高滿囤扭曲的屍體早已僵硬,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口鼻處凝結著暗黑的血塊。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大大地瞪著汙黑朽爛的房梁,空洞而絕望。
前來收殮的人草草將他捲進一領破草蓆。有人翻動枕頭想找點值錢物事陪葬,只摸出那兩張被屍水和汗液浸透、粘連在一起的百元鈔票,散發著黴爛與死亡混合的怪味。
眾人嫌惡地皺皺眉,將鈔票胡亂塞回枕下,連同那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一併抬向了村外的墳地。
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老光棍,和他枕頭底下那點至死未能捂熱的、沾滿汙穢的賣命錢,連同他院子裡曾發生過的血腥與交易,一起被埋進了黃土深處。直到很久以後,李榮耀在豬圈汙泥深處挖出那半截屬於闖入野豬的獠牙,在移動實驗室慘白的燈光下,獠牙縫隙裡提取出的菌株基因序列,與五彩鎮“怪病”患者血液中的菌株圖譜,在冰冷的螢幕上,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所有證據證明,高滿囤是五彩鎮“怪病”疫情的首發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