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番外1 首發病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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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鎮,高家村。

五彩鎮的“怪病”疫情過去三年。

夏末初秋,雨毫無徵兆地潑了下來。不是五彩鎮常見的溫吞細雨,而是裹著初秋寒意的驟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的青瓦上,噼啪作響,匯成一片混沌喧囂的白噪音,迅速將高家村裹進一片灰濛濛的水幕裡。

高大勇披著件半舊的深藍色塑膠雨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裡,手裡提溜著個沾滿泥漿的白鐵皮豬食桶,走向自家豬圈。雨衣粗糙的邊緣摩擦著他的脖頸,冰涼的雨水還是尋著縫隙鑽進去,激得他縮了縮脖子。

三年前那場噩夢般的“怪病”氣息,似乎還頑固地粘附在空氣裡,混著此刻被雨水打溼的泥土腥氣和豬圈特有的濃烈臊味,形成一種令人心頭莫名發緊的混合氣味。

高大勇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這擾人的錯覺驅散。都過去了,他告訴自己,鎮裡搞了監測點,王站長也三天兩頭來轉悠,畜牧站還給豬打了好幾次針。

豬圈是用紅磚新砌的,頂上蓋著石棉瓦,比三年前高滿囤家那破木板釘的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推開簡易木門,吱呀一聲,圈裡的幾頭半大黑豬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和食桶磕碰聲,立刻哼哼唧唧地湧到食槽邊,溼漉漉的鼻頭急切地拱動著。高大勇熟練地將桶裡的麥麩、米糠混合的食料倒進石槽,看著它們爭先恐後地埋頭搶食,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是他的指望,一年的經濟收入就靠它們了。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靠牆角的陰影裡,似乎還蜷著一團黑影。那團黑影一動不動,與旁邊爭食同伴的熱鬧形成刺眼的對比。

“懶貨!還不起!”高大勇咕噥了一句,以為是哪頭豬貪睡。他順手抄起靠在牆邊的一根細竹竿,隔著柵欄朝那黑影捅了捅,力道不重,只是想把它趕起來吃食。

竹竿戳在豬身上,發出沉悶的“噗”聲。那豬竟毫無反應,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隨著他捅戳的力道,僵硬地微微晃動了一下。

高大勇心頭猛地一墜,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頭頂,壓過了雨水的涼意。他慌忙拉開豬圈門閂,一步跨了進去,泥水立刻灌進了他的舊膠鞋。他顧不上這些,徑直衝到那角落,蹲下身。

是他家那頭最壯實的黑豬,此刻卻像一袋沉重的沙土癱在溼漉漉的稻草上,口鼻處粘著骯髒的泡沫,曾經油亮的皮毛此刻灰暗板結。高大勇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擂鼓一般撞擊著耳膜。他伸出粗糙、微微顫抖的手,去掰那豬的頭頸。

指尖觸碰到豬頸側的一剎那,高大勇渾身猛地一哆嗦。那裡皮膚下,一個硬邦邦的腫塊突兀地鼓著,隔著皮毛都能清晰地摸到它的輪廓和硬度,像一顆深埋的、不祥的卵石。更刺目的是腫塊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紫紅色,邊緣模糊,如同浸了血。

“嗡”的一聲,高大勇的腦袋像被重錘狠狠砸中。眼前的一切——昏暗的光線、骯髒的稻草、豬口鼻的泡沫、頸下那紫紅的腫塊——瞬間扭曲、旋轉,與三年前那個恐怖的畫面重疊在一起:高滿囤家豬圈裡那些僵硬的屍體,頸下同樣鼓脹著致命的紫紅,還有後來那些被抬走的、蓋著白布的人。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他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磚牆上,才勉強穩住身體。雨衣的塑膠摩擦聲在死寂的豬圈裡顯得格外刺耳。

三年前那個縮在門板後瑟瑟發抖、聽著鄰居們歡天喜地分食野豬肉的自己,又回來了。但這一次,那致命的紫紅腫塊,長在了他自己的豬身上!

不行!不能像高滿囤那樣!不能拖!高大勇猛地一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把那份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壓下去。他哆哆嗦嗦地從沾滿泥漿的褲兜裡掏出那個螢幕碎裂的老舊手機,沾著泥水的手指在溼滑的螢幕上費力地滑動、戳點。翻找通訊錄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幾次都差點按錯。

終於,一個名字跳了出來——王前進。

他死死盯著那個名字,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深吸一口氣,混合著豬臊味和恐懼的氣息衝入肺腑。他按下通話鍵,把冰涼的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聽著裡面傳來的單調等待音,每一次“嘟”聲都像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喂?大勇?”電話接通了,王前進那熟悉的大嗓門帶著一絲電流雜音傳來,背景裡似乎還有車輛引擎的轟鳴。

“王站長!”高大勇的聲音劈了叉,乾澀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家豬……怕是那東西又來了!”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哭腔,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

“哐當!”

鎮畜牧站那扇油漆剝落的舊鐵門被猛地撞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刺耳的噪音。王前進像一頭被激怒的蠻牛衝了進來,帶進一股溼冷的雨氣和濃重的泥腥味。他連那件印著“畜牧防疫”的半舊深藍雨衣都沒顧上脫,水珠順著雨衣下襬滴滴答答砸在水泥地上。

辦公室裡唯一的小年輕嚇了一跳,手裡的搪瓷缸差點掉地上:“站長?”

“小陳!快!把應急箱給我!裝棉拭子、取樣袋、消毒水、防護服!快!”王前進的聲音又急又快,如同連珠炮,臉上的雨水混著汗水,順著他緊繃的腮幫子往下淌。他一邊吼著,一邊已經撲向牆角的鐵皮櫃,嘩啦啦翻找起來,動作粗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精準。

小陳不敢怠慢,手忙腳亂地衝向另一個櫃子。王前進三兩下扒掉礙事的雨衣,胡亂甩在椅子上,露出裡面同樣沾了泥點的舊制服。他一把從鐵皮櫃深處拽出一個軍綠色的、印著紅十字的硬質塑膠箱——應急取樣箱。箱子有些年頭了,邊角磨損得厲害,但提手被磨得油亮,顯然經常使用。

三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下午,李榮耀渾身溼透衝進這裡的情景,還有他淬火般的眼神和那句“現在!立刻帶我去!”的嘶吼,此刻無比清晰地撞進王前進的腦海。李主任離開時的話,更是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他心上:“王站長,五彩鎮是2型鏈球菌的自然疫源地,新的疫情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平時一定要加強監測,將疫情扼殺在搖籃裡。”

“找著了!站長!”小陳抱著一個塞滿東西的帆布包跑過來。

王前進簡單看了一眼,棉拭子、取樣管、快速檢測條、消毒噴壺、一次性防護服、橡膠手套……

“車鑰匙!”王前進頭也不抬地吼。

小陳趕緊把桌上那串沾著油泥的車鑰匙拋過去。

王前進一把抄住鑰匙,單手“啪”地一聲合上沉重的應急箱蓋子,拎起箱子就往外衝,沉重的箱子在他手裡似乎輕若無物。他魁梧的身影撞開虛掩的木門,再次衝進茫茫雨幕。院子裡,他那輛沾滿泥點的老舊皮卡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車燈刺破雨簾,輪胎瘋狂地捲起泥漿,車身猛地一竄,像離弦之箭般衝出了畜牧站破敗的院門,只留下兩道迅速被雨水沖刷模糊的車轍。

通往高家村的路,因為雨水比平日更加顛簸。擋風玻璃上,雨刮器開到最大檔,瘋狂地左右搖擺,發出單調而吃力的“咔噠、咔噠”聲。

王前進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手背青筋暴起,黝黑的臉上肌肉繃緊,牙關緊咬。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翻騰著泥漿和渾濁水流的土路,兩側黑黢黢的山林在狂暴的雨幕中瘋狂扭動,如同蟄伏的巨獸。三年前,他也是這樣,載著李榮耀,在同樣的暴雨、同樣的泥濘裡衝向高家村。那時的路,比現在要絕望。那次是追著死神跑,而這次……他猛踩了一腳油門,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皮卡掙扎著衝過一個深水坑。“這次,老子要跑在它前頭!”

皮卡歪歪扭扭、一路咆哮著衝進高家村,最終停在高大勇家那紅磚新砌的豬圈院門外。

王前進熄了火,推開車門跳下來,沉重的應急箱在手中一晃。他顧不上抹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瞬間鎖定了院門內豬圈的方向。

高大勇像個泥塑的雕像,失魂落魄地癱坐在豬圈門口冰冷的泥水裡,聽見動靜,才茫然地抬起頭,臉上交織著恐懼和一種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希冀。

“王站長!”高大勇的聲音透著無助。

王前進沒應聲,只朝他用力點了下頭,那眼神沉穩如鐵,傳遞著無聲的力量。他拎著箱子,大步流星跨過院門,徑直走向豬圈。濃烈的豬臊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病畜特有的甜腥腐敗氣撲面而來,混著雨水的土腥,直衝鼻腔。王前進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走進豬圈,渾濁的光線下,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那頭癱倒的黑豬。它無聲無息,像一塊被丟棄的破布。王前進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無比。他“咚”地一聲將沉重的應急箱放在稍乾的地面,迅速開啟。塑膠搭扣彈開的脆響在寂靜的豬圈裡異常清晰。

高大勇掙扎著想爬起來幫忙,被王前進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別動!外面待著!”

王前進動作麻利地撕開一次性防護服的包裝袋,迅速將百色的連體防護服套在身上,拉鍊直拉到下巴,又戴上橡膠手套和簡易的防護面罩。瞬間,他被包裹在一層象徵隔絕的白色塑膠裡,只露出一雙銳利如刀的眼睛。

他拿起一根長長的無菌棉拭子,撕開包裝。高大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著王前進的動作。只見王前進走到病豬旁,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左手用力掰開病豬緊閉的、粘著泡沫的嘴。右手捏著那根細長的棉拭子,動作穩、準、狠,精準地捅進病豬腫脹的咽喉深處,用力地旋轉、刮擦了幾下。病豬毫無反應,像一具早已失去生命的軀殼。

王前進抽出棉拭子,白色的棉頭瞬間被粘稠的、帶著血絲的深色分泌物浸染。他迅速將棉拭子頭折斷,塞進一個裝有透明儲存液的取樣管裡,擰緊蓋子。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和顫抖。

接著,他又拿出一個長條形塑膠檢測卡——豬鏈球菌2型快速檢測條。撕開鋁箔包裝,取出檢測條,將取樣管裡的液體小心翼翼地滴了幾滴在檢測條的加樣孔上。暗紅的液體迅速被白色的吸水纖維虹吸上去。

王前進將檢測條平放在應急箱蓋子上,直起身。高大勇也忍不住湊近了些,兩人都死死盯著那小小的檢測窗。

幾秒鐘,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

突然,在檢測窗靠近頂端的質控區(C線),一條清晰的紅色條帶迅速顯現出來——這代表檢測有效。緊接著,在它下方,屬於豬鏈球菌2型(SS2)的檢測區(T線)位置,一條同樣暗紅的、如同乾涸血痕般的條帶,從無到有,由淡變深,無比清晰、無比刺眼地緩緩浮現!

那抹暗紅,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豬圈的昏暗,也劈在了高大勇和王前進的心上。

高大勇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般的嗚咽,臉色瞬間灰敗下去,身體晃了晃,幾乎又要癱倒。三年前的恐懼和絕望,排山倒海般將他淹沒。

王前進盯著那條刺目的暗紅條帶,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瞳孔驟然收縮。他腮幫子的肌肉猛地繃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線繃成一道凌厲的直線。沒有驚呼,沒有慌亂。只有一股沉重的、帶著鐵鏽味的寒氣,從他心底最深處洶湧地瀰漫開來,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三年了,這蟄伏在陰影裡的魔鬼,果然又探出了它致命的獠牙!李主任的話,又一次重重地砸在他的神經上。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穿過豬圈低矮的門洞,看向外面灰濛濛的雨幕,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像一頭被徹底激怒、準備拼死一搏的頭狼。他一把扯下防護面罩,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令,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大勇!封門!離遠點!誰也不準靠近!”他一邊吼著,一邊迅速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地按下快捷鍵,“我是五彩鎮王前進!高家村發現2型豬鏈球菌病例!請求立即啟動三級響應!無害化處置小組!封鎖!消毒!立刻支援!”他的聲音在雨聲中如同沉悶的號角,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回應。王前進結束通話電話,沒有絲毫停頓,立刻又撥通另一個號碼,語速更快:“周婷!高家村高大勇家!豬!鏈球菌2型!快檢陽了!我這邊要排查高家村所有散養戶!一頭豬都不能漏!麻煩疾控中心排查有發熱的、身上長瘀點的村民!”

放下電話,王前進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豬臊、血腥和雨水泥土的氣息冰冷地灌入肺腑。他不再看高大勇慘白的臉,彎腰從應急箱裡抓出大瓶的消毒液和噴壺,擰開蓋子,將刺鼻的消毒液體嘩啦啦倒進噴壺。他拎起沉重的噴壺,毫不猶豫地踏向豬圈最深處那頭病豬的屍體。噴頭對準,用力壓下閥門。

——

雨勢漸漸小了,由瓢潑轉為細密的雨絲,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如同灌滿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高家村上空。

村道上,泥濘被雜亂的腳印、車轍反覆碾壓,變得一片狼藉。高大勇家院子外,臨時拉起的警戒帶在潮溼的空氣中微微晃動,像一道醒目的傷疤。幾個穿著全套白色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和N95口罩的縣無害化處置小組成員,如同沉默的白色幽靈,在警戒帶內緊張地忙碌著。

高大勇蹲在自家堂屋的門檻上,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臉色依舊灰敗,眼睛卻死死盯著院外。他手裡緊緊攥著王前進硬塞給他的一個嶄新的一次性口罩。

“轟隆,轟隆……”

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轟鳴由遠及近,一臺沾滿泥漿的小型挖掘機,在另一輛印著“動物防疫”字樣的麵包車引導下,喘著粗氣,沿著泥濘不堪的村道開了過來,最終停在警戒帶外。沉重的履帶碾過泥水,留下深深的轍印。

王前進穿著那身沾滿泥點的畜牧站制服,大步迎了上去。他沒有再穿防護服,只戴著口罩,但那股子凝重的氣勢,比任何防護都更有力量。他朝著挖掘機駕駛室和麵包車下來的人用力揮手,聲音在細雨中顯得異常清晰:“這裡!動作快!深埋點就在屋後坡地,我指給你們看!坑要三米深!底上先鋪足量生石灰!”

處置小組的負責人跳下車,和王前進迅速交流了幾句,神色嚴肅地點點頭。王前進立刻轉身,親自帶著挖掘機走向屋後那片坡地。

高大勇看著王前進和那些白色身影消失在屋角,聽著挖掘機引擎開始發出沉悶有力的咆哮,鐵臂揮動,挖鬥啃噬泥土的“咔嚓”聲傳來。他猛地站起身,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把將那個嶄新的口罩按在臉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進雨幕,也奔向屋後。

坡地上,一個深坑正在快速成型。新鮮的黃土被挖鬥不斷拋起、堆在旁邊,散發出濃重的土腥氣。王前進站在坑邊指揮,臉上濺滿了泥點。他正指揮著兩個處置組員,用長長的鐵鉤,小心翼翼地將高大勇家豬圈裡那頭裹了好幾層厚實黃色密封袋的病豬屍體拖出來。密封袋沉重,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溼痕。

高大勇衝了過來,隔著警戒帶,看著自己辛苦養大的豬被裹得像木乃伊一樣拖向深坑,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他佝僂了腰。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哭喊,只是眼睛紅得嚇人。

王前進瞥見了他,眉頭一擰,厲聲喝道:“高大勇!退回去!別礙事!”

高大勇沒動,反而往前又蹭了一步,帶著豁出去的顫抖:“王站長!柴油燒!燒透它!像三年前燒高滿囤家那些豬一樣!燒透!”他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狠勁,死死盯著那個正在被放入深坑的黃色包裹。

王前進愣了一下,深深看了高大勇一眼,那眼神複雜,有嚴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他沒再呵斥,轉頭對旁邊一個組員吼道:“聽他的!汽油!助燃劑!給我澆透!”

粘稠的助燃劑被嘩啦啦地傾瀉進深坑,澆在那黃色的密封袋上,迅速浸潤開來。一股濃烈到令人頭暈的汽油味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雨水的清新和泥土的氣息。

一個組員將點燃的火把遠遠拋入坑中。

橘紅色的火焰猛地竄起,瞬間吞噬了深坑裡的一切。火焰瘋狂地扭動、舔舐,將密封袋包裹的物體徹底吞沒。濃烈刺鼻的黑煙滾滾升騰,帶著蛋白質和油脂燃燒時特有的焦糊惡臭,被潮溼的風撕扯著,扭曲著飄向陰沉的天際。那氣味,高大勇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是死亡和毀滅的味道,也是阻斷瘟疫的味道。

熱浪撲面而來,灼烤著高大勇的臉。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但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坑裡跳躍的火焰,臉上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三年前,他躲在家裡,聽著外面焚燒的動靜,只有無盡的恐懼。而現在,他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這毀滅之火,看著自己破滅的希望被徹底焚燬,心裡除了痛,竟然也生出一股奇異的、冰冷的平靜。

眼看火焰勢頭稍弱,焚燒物已化為焦炭。處置組員立刻開始將旁邊堆放的成袋生石灰劃開。雪白的粉末如同驟然降下的暴雪,被傾瀉進深坑,撲向尚未熄滅的餘燼和焦黑的殘骸。

“嗤啦……”

石灰遇水(坑底泥濘的雨水和殘餘高溫)瞬間騰起大股嗆人的白煙,與焦臭的黑煙激烈地翻滾、混合、沉降,最終覆蓋住一切。那翻滾的白色煙塵,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徹底的毀滅氣息,宣告著這場小型殲滅戰的終結。

王前進站在坑邊,看著那翻騰的白煙,緊繃了一路的臉部線條終於稍稍鬆動。他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滿是石灰的嗆人粉塵和焚燒後的焦糊味,灼熱而難聞,卻讓他堵在胸口的那塊巨石,彷彿被這毀滅之火和覆蓋的白灰生生燒穿、壓碎了一些。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警戒帶外的高大勇身上。

“大勇,”王前進的聲音帶著嘶啞的疲憊,卻異常清晰,“豬沒了,我知道你心裡苦。但今天你做得對!發現得早,報得及時!沒讓它再害人!這就是大功一件!”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掃過圍攏過來、面帶驚惶的幾位鄰居,“都聽著!咱高家村,咱五彩鎮,吃過這‘怪病’的大虧!教訓是啥?就是不能瞞!不能拖!豬不對勁,人不對勁,第一時間報畜牧站,報衛生院!早一步,就是生和死的區別!王前進今天把話撂這兒,誰再敢藏著掖著,害了自己害了大家,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鄰居們面面相覷,最終都默默地點了點頭。高大勇挺了挺佝僂的背脊,雖然沒說話,但看著王前進的眼神裡,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信服和一種沉痛的領悟。

——

幾天後,秋陽終於艱難地掙破了連日的陰雲,將溫暖但不再熾烈的光芒灑在高家村溼漉漉的土地上。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水氣味被陽光一曬,淡了許多,混合著泥土被曬乾後散發的微腥和草木的氣息。

高大勇家屋後的坡地上,那個深埋坑已被徹底填平、夯實,上面覆蓋著新土,還撒了一層厚厚的生石灰粉,在一片蔥蘢中形成一塊刺目的白色傷疤。幾場秋雨過後,這白色終將褪去,深埋其下的疫病之源也將被大地和時間徹底分解、封印。

豬圈空了。新砌的紅磚牆沉默地立著,裡面曾經熟悉的哼哼聲和食槽的磕碰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令人心頭髮慌的死寂。

高大勇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豬圈門口,手裡捏著一份皺巴巴的、蓋著縣畜牧局紅頭印章的檔案——《現代化小型豬舍改造技術指南》。這是王前進昨天親自送來的,還帶來一個訊息:縣裡對這次主動上報、及時處置的養殖戶,會有一定的無害化處理補償和低息貸款扶持。

高大勇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紙張,目光卻越過空蕩蕩的豬圈,投向不遠處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那裡,幾個請來的幫工正在王前進的現場指揮下忙碌著。地基的輪廓已經用石灰粉清晰地畫了出來,比原來的豬圈大了不少。

“地基再往下挖深半米!墊層碎石要厚實,排水溝給我挖寬點!坡道對準那邊!”王前進的大嗓門在秋日的空氣裡迴盪,他卷著袖管,褲腿上沾著新鮮的泥點,正對著圖紙指指點點,儼然一個經驗豐富的監工。

他身邊堆著嶄新的建築材料:厚實的保溫彩鋼板、結實的鍍鋅鋼管柵欄、成卷的PVC飲水管線、不鏽鋼的自動食槽……在陽光下閃著實用的金屬光澤。

“王站長,”高大勇走了過去,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眼神已經恢復了莊稼漢的沉穩和堅定,“這自動餵食的玩意兒真管用?水也是自動的?”

“廢話!”王前進轉過頭,瞪了他一眼,語氣斬釘截鐵,“省城大豬場都這麼搞!餵食定時定量,飲水乾淨衛生,人都不用天天鑽這豬圈!減少接觸,懂不懂?病從口入,也從接觸傳!以後你這豬圈,外人少進,進也得消毒!”他指了指旁邊一個剛搬過來的藍色大塑膠桶,“看到沒?腳踏消毒池!進出必須踩!還有那噴霧消毒機,隔三差五就得噴!”

高大勇認真地點著頭,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厚實的彩鋼板,又掂量了一下鍍鋅鋼管的重量。冰冷堅實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帶著一種陌生卻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想起三年前高滿囤家那破敗的、被野豬輕易拱開的木板圈,再想想自己新豬圈這堅固的磚牆和即將安裝的厚實鐵門,心裡那點因為損失而殘留的陰霾,似乎又被驅散了一些。

“貸款那邊……”高大勇有些遲疑地問。

“放心!手續我給你盯著!”王前進大手一揮,“補償款和貸款一下來,立馬買好豬苗!品種我都幫你問好了,抗病力強的二元雜!這回,咱們把根兒給它斷了!”

正說著,王前進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他掏出來一看,是錢主任的電話。

“喂?老錢?”王前進接起電話,聲音洪亮,“高家村這邊排查結果彙總了?嗯……好!好!沒有就好!野豬監測點?李家坳口那個紅外相機又拍到小群了?嗯,知道了!我下午就帶人去把誘餌取樣點檢查一遍,放心,咱這雙眼睛,亮著呢!”

他掛了電話,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轉向高大勇:“聽見沒?高家村其他家豬,全查遍了,屁事沒有!疾控中心之前也來了電話,人也沒事。咱這次,算是把火苗子捂死在灶膛裡了!”他用力拍了拍高大勇的肩膀,力道很大,“打起精神來!新豬圈,新氣象!好好幹!”

高大勇被拍得晃了晃,卻也跟著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草燻黃的牙。他再次望向那片正在開挖的地基,想象著不久之後,新圈舍拔地而起,裡面養著健壯的小豬,自動食槽投下飼料,飲水嘴滴著清水,陽光暖融融地照在新鋪的水泥地上,泛著乾淨的光澤。那股曾經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濃烈豬臊味,似乎也終將被飼料的穀物香和消毒水的淡淡氣味所取代。

他彎腰撿起一塊散落的紅磚,掂了掂分量,然後穩穩地、用力地把它嵌進了新地基的石灰線裡。磚塊落位,發出沉悶而踏實的聲響。這一次,他的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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