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段往事(1 / 1)
就像唐歡說的那樣,唐懷璣是一個可憐人。
他的妻子唐鏡,死在二十年前的冬天。
那一日,唐懷璣正在神機山密室中試驗新研製的機關“毒羅剎”。他為了這件機關熬了七八個日夜,完全入了迷,機關運動的“咔嚓咔嚓”聲中,他絲毫沒有感覺到唐鏡的接近。等一聲尖叫傳入他耳朵的時候,已經晚了——
“毒羅剎”兇險至極,數秒之內便可將人融化成一堆白骨。它噴灑而出的酸性劇毒將唐鏡的全身皮膚都腐蝕成了綠色的液體,陣陣青煙和臭味當中,她的胸口被燒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止不住的鮮血從那個血洞中宛若瀑布一般噴灑出來,瞬間將密室的地面漫出一個血泊。
唐懷璣疲憊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但也沒有清醒——這種時候,有誰的意識還能保持清醒呢?
他一把跳了進去——毫不猶豫,沒有絲毫防護地跳進了“毒羅剎”當中。他驚慌地、徒勞地伸出雙手,想要將唐鏡心口的那個血洞堵上,任憑自己的身體也在劇毒中慢慢融化。劇痛侵蝕了他的身體,也侵蝕了他的意識。記憶的最後,他尖叫咆哮著,撲在了唐鏡的屍體上。
等他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在神機山頂的醫館了。
距離唐鏡的死,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他無法動彈,纏了一層又一層的繃帶。全身八成的皮膚都被毒羅剎腐蝕乾淨,只有一半面部倖免於難。更重要的是,他瘋了!
他在山中日夜不停地尖叫,嘶吼。他的面前,永遠都是唐鏡那張死去的,慢慢被酸毒腐蝕的臉。醫師只能把他牢牢綁在床上,因為稍有不慎,他就會開始撕扯自己身上唯一還算完好的那半張臉。
二十年前的唐門,所有人都認為唐懷璣完了。他是當時的暮門大弟子,雖然還未接任,自己就已經收了七八個徒弟。但掌事看他這個半人半鬼的樣子,早已開始尋找新的接班人。估計不過多久,就連“大師兄”這個名號,他都要保不住了。
唐懷璣,完了。
整個唐門都在說一句話:唐懷璣,完了。但只有一個人不這麼說——他是唐懷骨,唐懷璣的大哥,唐歡的父親。
唐懷骨的妻子是唐鏡的姐姐,兩人的面容有七分相像,區別就在唐鏡多了幾分溫婉輕柔,多了幾分楚楚可人。但唐心出生的時候,唐懷骨卻詫異地發現,這孩子,居然長得不像自己的母親,卻和跟唐鏡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當晚,唐懷骨便抱著年幼的唐心上了神機山,將還在襁褓中的唐心放在唐懷璣的面前,說道:“二弟,你看這個孩子像誰?”
唐懷璣看愣了。
“我替你解開繩索,你抱抱她吧?”
唐懷璣點了點頭。
“你喜歡她的話,我把她過繼給你,你就把她當做自己的女兒吧。”
唐懷璣愣了一下,看著唐懷骨,又點了點頭。
他的手再也沒有顫抖。
第二天,唐懷璣不瘋了,他的雙眼重新擁有了光芒。即便劇毒腐蝕了他的全身,唐懷璣依然是“暮堂”最懂機關毒藥,雙手最靈活巧動的男人,不過幾年便坐上了“暮堂”掌事的位置。唯一與之前不同的是,他身邊多了一個形影不離的小女孩。
唐歡的故事講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他是一個很會講故事的人,他講了很久,夜色中,兩人都分不清時間。只有山谷中濃重的黑暗告訴兩人,此時仍然是這個黑夜的一部分。
“這聽起來是一個好結局。”牧嚴說道,他隨後嘆了一口氣,“沒想到你二叔曾經是一位這樣痴情的男兒。你父親與他之間的兄弟情,更是令人羨慕。”
唐歡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又說道:“故事如果真的到此為止,那倒是好了。”
“還沒結束?”牧嚴詫異。
“還沒結束。”唐歡點頭。
唐懷骨極為重視兄弟之間的手足之情,將唐心過繼給唐懷璣之後,便對這個女兒完全不聞不問,將所有父親的情感和責任統統交給了自己的二弟。
而唐懷璣,雖然他萬分喜歡這個女兒,但因為唐鏡的死,他心中永遠有一個解不開的結。
面對這個和妻子年輕時候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兒,唐懷璣的心中更多的是愧疚和膽怯。唐心長到十歲左右之後,他便強迫自己沉迷在機關和毒藥當中,慢慢疏遠了唐心。
這在兩個男人看來,並非是什麼天大的事。但在唐心看來,她卻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慢慢地,她變得內向、沉默、寡言,除了偶爾上山來探望她的唐歡,她很少與人交流,永遠低著頭,像一個啞巴。
就在這時候,一個經常上山的外家弟子看到了她。
這個外家弟子的名字已經不重要了,唐歡只知道他一次又一次地引誘唐心,企圖對這個年僅十二歲,卻早已生得美貌動人的女孩下手。而他罪惡的心裡也清楚的很——這個沉默寡言,內向怕人的女孩子,是什麼都不會說出去的。
萬幸也不幸的是,他被唐懷璣撞見了。
他將手伸向唐心的時候,被唐懷璣撞見了!
三十五天,唐懷璣折磨了他整整三十五天。他用盡了一切自己能想得到的手段,機關、刀片、毒藥。他一次又一次地割開這個外家弟子身上的每一寸皮膚,卻又給他敷上最好的藥,不讓他輕易死掉。他再次動用了“毒羅剎”,甚至在那個人的腹部種下三顆鬼蓮花,在尖叫聲,求饒聲和嗚咽聲中放聲大笑。
唐心就這樣看了三十五天。
她不敢說“我要離開”,也不敢說“放過他吧”,更不敢說“你這個瘋子”。她就這樣看了三十五天,直到那個可憐又可恨的外門弟子嚥下最後一口氣。
從那一天起,她再也不敢和男人說一句話,甚至不敢讓任何男人靠近自己三步之內。她的眼睛裡寫著無窮無盡的驚恐,這世上的所有東西都叫她害怕。
這件事情,她只和唐歡一個人說過。那個外家弟子的死悄無聲息,也無人知曉。唐門中只知道有一個外家弟子失蹤了,但沒人在意他是死是活,或者是怎麼死的。
唐歡將最後一個字拖了很久,結束了這個故事。講到這裡的時候,就連他臉上的笑容都消逝了。
“現在,你是第三個知道這個故事的人了。”唐歡拍拍牧嚴的肩膀,“這些年來,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她心裡害怕自己會再害死任何一個人。但唯獨你——她對你不一樣。”
“對我?”
“嗯。”唐歡點頭。
“為什麼?”
“哎,為什麼呢?”唐歡撇了撇嘴,“大概是因為,她覺得你足夠強吧。可能在她的意識裡,即便是我二叔,也殺不了你。”
就在牧嚴還在思考他話中的意思的時候,唐歡已經站了起來,甩甩靴子,對他說道:“蹲那麼久腿都麻了,走吧,天亮前咱倆還能趕回去睡一覺呢。”
“唐歡。”牧嚴叫住了唐歡,抬頭問道:“你覺得唐懷璣是一個可憐人嗎?他是一個好人嗎?還是一個壞人呢?”
唐歡朝他一笑,那個聰明人的笑容再次出現在他的臉上。
“你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你心中早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