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皆為泡影（1 / 1）
啪嗒——
啪嗒——
啪嗒——
山洞中，有滴水落下的聲音。空氣中，一股植物腐敗的味道幽幽傳來。陰冷的溫度，塵封的空氣，正說明了這幾百年裡，從未有人踏足過斷舍離腳下的這一方土地。
沒錯，他將是繼“劍聖”之後，第二個拿到那柄神劍的人！
斷舍離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激動，大步向前走去。這洞中應該有無限廣闊的空間，自己剩下的力氣已經不多，必須儘快開始探索。
畢竟，按照他對師父“劍聖”千年以來的瞭解，以他的性格，必然會在山洞當中安放第二層封印陣，自己恐怕必須調動萬劍宗的內功，才能將它開啟，並最終獲得這一件至寶。他的時間可不多了，一定要趕快……
可他的想象，僅僅就到這裡了。下一瞬間，狂喜而焦慮的腳步停了下來，斷舍離愣住了，他顫抖著，抬起了頭。
狹小的石室只有方圓三五米的大小，微光閃動，不難看出其中一無所有。
沒有第二層封印，沒有劍臺，沒有劍。
空蕩蕩的石室中，只有八個閃動著淡藍色光芒的大字，立在斷舍離頭頂的巖壁上。
——世間種種，皆為幻影
“世間種種，皆為……皆為幻影？”斷舍離讀了一遍，愣了半晌，又讀了一遍，“世間種種，皆為幻影……”
他念到這裡，突然感覺一股久違的疲憊湧了上來，慢慢地，他的身體，四肢，都被這一陣疲憊所籠罩，即便他的修為再高，也無法抵禦這劇烈的感受。他的手一抖，白骨摘星樓掉在了地上。
哪怕是在戰況最激烈的時候，他都不曾抓不住這寶貝一樣的白塔，只有此時此刻，他才感覺自己真的累了，哪怕是這一點點的重量，他都承受不起了。一陣太過久遠的回憶，頓時湧上了他的心頭。
那大概是……將近千年前的事情了。
千年前，萬劍宗，恢弘古峰。
“師父，您總說自己累啊累啊的，這中原武林除了上師霍雲宗和人皇伏羲，還有誰是您的對手？宗裡的事務也是我們兄弟二人在處理，您究竟哪兒累了？”
那時候的斷舍離修行不過百年而已，年少輕狂。聽“劍聖”滿口累啊，疲憊啊，說要退出江湖之類的，實在有些忍不住。
“哈哈，徒兒你不懂的。等你到了為師這樣的高度，自然就……就不想往上爬了。”
“我可懂不了。您看蜀山派的四位長老，還有方家那個老不死的，哪個有您這般倦怠？我年少的時刻可是您跟我說的，‘修行之路不進則退，若是不達到巔峰，世上可是沒有一個人會記住你的’。現在倒是您，全忘了啊？”
“那就讓他們忘記吧！”劍聖笑了笑，將自己的寶劍剎那放在一邊，“人會累，劍也是。人累了就會想要放下名利世俗，哪怕是回到田園裡做一個農夫也好。劍累了就會碎，一柄好好的劍，說不定哪一天就斷了。它累了，是剎那劍告訴我，它累了。”
“師父你又在騙我了。”年輕的斷舍離對劍聖的答案很不滿意，“天下誰不知道您的寶劍剎那只是一柄法劍，就連神識都沒有，它怎麼跟您說話？再過不久啊，那蜀山派的試劍大會就又要開始了，這回您一定要上臺揚我宗門之威！讓那些蜀山人看看，咱們萬劍宗也不是好惹的！”
斷舍離說到這裡，突然感覺一雙大手撫上了他的頭頂。他抬起頭，這才發現“劍聖”的眼神不一樣了——那個曾經凌厲、燥烈、不可一世的劍中王者，此時的眼中卻滿是溫柔。
“你啊。多跟你弟弟古道誠學學，你太像年輕時的我了，這樣的志向，這樣的神情，可容易走到邪路上去的啊！到時候若是師父不在了，誰來糾正你？”
“師父您年紀大了，講話越來越沒有當年的霸氣了！您要是肯潛心修煉，以您的修為和潛力，必然能超越霍雲宗，成為這六道間的第一強者。到時候號令天下，誰敢不從？”
“世間種種，皆為泡影。”
“師父你說什麼？”
“世間種種，皆為泡影！”
……
這番對話過後的第三年，劍聖便失蹤了。
“世間種種，皆為泡影……世間種種，皆為泡影……哈哈哈哈哈哈哈！”
斷舍離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再一次聽到這八個字，居然是在這一個狹小的山洞當中。他也萬萬想不到，正是這熟悉的八個字，葬送了他的夢。
“一千年了！一千年了！直到現在，直到你死了，你還要將我玩弄於鼓掌之中！劍一，你毀了我！”
斷舍離怒吼道，他越是嘶吼，身上被黑玄劍，被鳳凰聖火灼燒的傷口就越裂得越大，鮮血已經止不住，幾乎是噴薄而出。沒有了白骨摘星樓的幫助，一絲黑火沿著他可怕的傷口，一路蔓延到了血泊當中，旺盛燃燒了起來。
“師父，你騙了我！你毀了我！”
斷舍離身上的傷越來越重，已經無法站直身體，他捂著傷口俯下身去，好不容易才顫抖著抓住了白骨摘星樓。再一次，一陣溫暖的黑色霧氣覆蓋了他的身體，一絲微弱的生命力，重新湧入了他的體內。
“但我不會死的，我會讓你看看，我是如何站上六道的巔峰！我會成為比你，比霍雲宗更無敵的強者。你看著吧！看著我到達‘無極’，到達永恆的那一刻！到時候，到那一天……”
那一天……
他的話語在此刻戛然而止，斷舍離停了一下，嘔出一口鮮血來！他低下頭，只見一柄長劍從他的左胸穿心而過，狠狠地將他釘在了地上！
白骨摘星塔搖晃了一下，再次從他的手中摔落了。
這柄黑銀相間的長劍，他見過。
“不會有這麼一天了。”
身後的這個人倒在斷舍離的身上，他已經沒辦法喘息了。他吸進一口氣，便嘔出一口血。再吸進一口氣，又嘔出一口血。他本可以一言不發，但他拼了死地想要說話，彷彿這一句話比他的生命更加重要。
“我無能，我是一個廢物，我保護不了……任何人。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就哪裡都去不了。跟她道歉，在你死之前，跟她道歉！”
“混賬東西……”
“跟她道歉！”
“你……”
“死在這裡吧！”
滴答，滴答，水滴聲，聲聲不止。
這個狹小的石室在片刻的吵鬧之後，居然再次迴歸了安靜。洞口呼嘯的風聲，也彷彿只是一聲深遠的嘆息。
世間種種，皆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