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夜渡風雲(1 / 1)
四月上旬,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
江陰江面,夜幕沉重,星光慘淡,濤聲澎湃。
萬里長江滔滔西來,奔流到這裡,正欲滾滾出海,誰知被南岸臥虎般的黃山緊緊扣住,形成號稱“江海門戶”的咽喉地形,也天造了自古以來兵家必爭的巍峨水塞。
如今,在黃山上歷代遺留的石塞、烽隧、廢壘之畔,構築了一個個鋼筋混凝土的露天炮臺。炮臺上,一門門大炮昂首天際,虎視眈眈地俯瞰粼粼江流和蘇北原野。
山側陡坡,嶙峋亂石間,槍眼星羅,暗堡棋佈。綿延數十里的江灘上,電網林立,壕溝鹿砦交錯……
這裡,盤踞著青天白日政府軍的嫡系江防部隊~王牌一O八師。
此刻,江陰要塞一片昏暗、死寂。
只有黃山南麓的一間石室內亮著昏黃、微弱的燈光。
燈光下,一位四十上下年紀、身材魁梧的青天白日政府軍官不停地踱著步子。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隻金色的掛錶,當時針快指“11”字時,他立即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玻璃窗,一雙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黑洞洞的田野。
不一會,田野裡出現了兩道耀眼的燈光,猶如兩把利劍劈開了沉沉的夜幕,一輛軍用吉普車在黃山腳下的沿江公路上風馳電掣般向東疾馳。
他眼望著遠去的汽車,臉上現出了緊張的神色。
此人叫尤林,目前對外公開身份是青天白日政府軍江陰要塞炮臺上校總檯長!實際上,他的真實身份則是赤色革命軍要塞地下組織小組負責人。
前不久,地下組織小組根據華中工委的指示,將接應大軍勝利渡江的要塞起義計劃秘密送到了蘇北。
不料,幾天前,敵京滬杭總司令湯+伯和第一綏靖區司令丁冶盤突然竄到江陰,對要塞江防設施作了新的部署。
這樣,送出的起義計劃報廢了。
大軍渡江,迫在眉睫,務必緊急送出“新計劃”。
但敵國防部有令,江面已經嚴密封鎖,南北舟楫往來斷絕。
唯一的隙縫是掌握了江防大權的要塞司令沈德廣,不時放出條把私船偷偷過江,發點“封江財”。
今天,地下組織獲悉,沈司令的四姨太半夜又要放一批“生意船”,尤林即派自己的弟弟、新任工兵營長楊震瑜喬裝商人,矇混上船,過江密送“新計劃”。
田野上賓士的那輛“吉普”,就是送楊震瑜出發的。
汽車的燈光突然熄滅了,尤林知道楊震瑜已到了預定的地點。
雖然,夜空黑古隆咚,伸手不見五指,但他似乎看到年輕的弟弟在車內利索地脫下青天白日政府軍軍服,換上商人慣穿的青呢棉袍,輕輕跳下車來,悄悄向停著船的江邊蘆灘走去……
尤林心裡默默唸道:“震瑜呀,祝你一路平安到達蘇北。”
楊震琳在視窗足足立了半個小時,不見異常動靜,他估計船隊已經安全出船,這才關上窗子,舒暢地吁了口氣,慢慢走出總檯長辦公室,準備登車回城休息。
“砰!”
突然,空中傳來一聲槍響。
“噠噠噠……”
緊接著,又是一陣機槍掃射聲。
尤林側耳細聽,槍聲來自江心,不禁一震。
會不會出事?一旦出事,新的起義計劃不但不能及時送到蘇北,而且震瑜押回,赤色革命地下組織會暴露。
要塞如果不能勝利起義,這會給赤色革命軍渡江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
但他仔細想想,又覺得不會出事。因為今夜放船,司令沈德廣曾向守備總隊長鄭克文打過招呼,鄭克文也向江邊守軍下了“放船”密令,守軍士兵是不敢攔船尋事的。
尤林心下暗想,那槍聲可能是放的瞎槍,一些士兵經常疑神疑鬼,見了野兔也要放槍的。
想到這裡,尤林的心定了些。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江邊亮起了耀眼的探照燈,巨帚般的光帶“剎——剎——”橫掃著茫茫江面,江陰城內,“嗚—一鳴——”接連開出四、五輛汽車,經過黃山腳下,呼嘯著向東飛馳……
情況不妙啊!
尤林連忙返身走進辦公室,搖響電話機,接通了守備總隊。
接電話的剛好是守備總隊長鄭克文,尤林一問,果然是出事了。
原來,司令部政訓處主任週一善,近來派出不少密探在江邊巡視,船從出航時被密探發覺,向週一善報告後,週一善命令江心島的駐軍開槍攔截,船隊被迫返回,船上全部人員馬上要押回司令部政訓處
政訓處,是要塞司令部內的特務機關,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虎口”。
楊震瑜落入“虎口”,凶多吉少。
“得采取緊急措施!”
尤林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立即走出辦公室,跳上“吉普”,車子飛也似地向江陰城內的要塞司令部駛去。
要塞司令部在城東的一條深巷內,這是一個空曠幽靜的大院。
林蔭裡,散座著幾幢中、西式的建築。
院子裡一片漆黑,靜悄悄的,只有西北角上一座黃色小樓的圓窗裡,透洩出幽幽藍光,像蜷伏的野獸瞪著熒熒怪眼。這裡就是政訓處。
尤林剛跳下車,突然發現一個黑影向他走來,他正想躲避,黑影開口了,聲音輕輕的:“總檯長,你來啦!”
尤林聽出,來者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何燕。
何燕今年二十歲,是要塞地下組織安插在政訓處的“釘子”。
由於,她機靈能幹,辦事利索,深得週一善的“信任”,要塞地下組織透過她掌握了不少機密情報。剛才,週一善叫她派車,她得知船隊被截,頓覺情況緊急,必須馬上打電話把這一緊急情況報告楊震琳。
無奈,週一善象一條毒蛇盤在電話機旁。她派完車,正在院子裡兜圈子,想辦法,看到楊震琳的車子來了。
“總檯長,船隊……”
“情況我知道了。
“怎麼辦?”
“船上有些什麼人?週一善知道了沒有?”
“還不知道。”
“這麼說,震瑜還沒暴露。他從南京到這裡還不久,又是新任工兵營長,江邊守軍不會認識他。但週一善是認得他的,現在必須想個辦法,待船上人押到這裡與週一善見面前,救出楊震瑜!”
“我有一個辦法。”何燕說。
“快說。”
“按慣例,週一善在地下室‘會客’。地下室梯道幽暗曲折,在一轉彎處有一間不易察覺的密室,我事先把門開啟,虛掩著,到時,設法將震瑜引進,然後脫身。”
尤林聽了,思付了一會,說:“辦法倒是個辦法,不過要注意,在引震瑜進密室時,不要被人看見。”
“請放心。”何燕點了點頭,“到時,我可以將樓梯過道的電燈熄掉。”
尤林讚許地點了點頭:“等候你的好訊息!”說完登車回家了。
何燕回到小黃樓後,穿甬道,下石級,進地下室梯道,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
剛剛就緒,幽靜的大院響起了雜亂的汽車聲。
何燕走到小黃樓門口一看,派出的車子回來了,江心島守備排長、尖嘴猴腮瘦得臉上沒有三兩肉的侯金標,押著一群人向小黃樓走來。
何燕急切地尋找楊震瑜。
她的目光閃電般順著來人一一掃過去,直到最後,也不見楊震瑜的身影。
“沒有他!”何燕心裡一陣高興,一塊石頭落地了。但一眨眼那石頭又“忽”地懸起:“莫非他……”
人群已到面前,何燕想,還是聽了審問,弄清楊震瑜去向後再作道理,便領著侯金標和船上人轉轉彎彎走進了地下室。
地下室無窗,但收撿得整潔清爽,聞不到一點黴溼味,室內辦公用品齊全,一架手搖電話機鋥光刷亮,纖塵不沾。
政訓處主任週一善臨壁坐著,他五十出頭,身材中等,眼睛拖長,架一副金絲茶鏡,頭髮向後梳得溜光,外表看去,精明幹練中透出儒雅風度。
船工押進室來。一幫隨從有的捋袖,有的脫衣,週一善朝他們會意一笑,擺了擺手:“不要這樣……”說著站起身來,向船工一一微笑點頭,“坐!坐!都請坐!”
船工們膽怯地沿牆坐下了。
何燕也在一旁落坐,握筆記錄。
“船上的人都來了嗎?”週一善坐定後發問。
沒人開口。
“你們為誰冒險過江呀?”週一善又問。
還是無人回答。
週一善用手輕輕擄了擄溜光的頭髮:“你們誰是船老大?”“我,是我!”一個矮矮胖胖的人朝週一善偷偷瞟了一眼,急急回答。
“喔,是你!你是替我們沈司令做的生意吧?”週一普語氣溫柔,和顏悅色。
船老大頓時臉色煞白,提著衣袖連連指汗——因為司令的四姨太關照過,在任何情況下不許透露司令過江做生意的事,誰透露,要誰的腦袋!
週一善朝船老大定睛望了好一陣,然後說道:“別怕。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做點生意算啥?休說司令,就是比他再大的官兒,還不是照樣動腦筋發橫財!”
船工們面面相覷。船老大低頭髮抖。
“啪!”週一善撳亮打火機,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問侯金標:“那些船呢?”“全在江邊。我派了一個班的兄弟在看守。”侯金標誠惶誠恐地回答。
【作者題外話】:本書即將完結,歡迎各位讀者大大繼續關注莒國小郎君最新作品《雙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