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四姨太(1 / 1)
“去燒掉了吧,留著,反叫他們為難。”
船老大“撲通”跪了下來,嚎啕著哀求:“長官,饒了吧!船,船是祖傳家產,吃飯傢什,是命根子呀……”
週一善手一揮:“燒!”
眾兵正欲湧出,船老大嘶叫一聲:“我說!我說!我們是替沈司令的四姨太做生意。開船前,有個胖胖的長官帶著幾個兄弟上船來查貨,後來我們塞了幾塊銀元就放船了。船開到江心島附近,突然響起了槍聲,我們就靠了岸,上來了這個長官·······”
說到這裡,他指了指侯金標,“在返航的途中,有個人跳了江······”
“哦?還有這事兒?說!是誰呀?”
“一個穿青呢棉袍的小夥子!”
何燕的心一緊;“啊,是震瑜!”
週一善問:“他叫什麼名字?”
“那我不知道。”
“不知道?”週一善目光一閃,突然感了興趣:“他怎麼上船的?”
“是我們張老闆帶上船的。’
週一善臉上掠過若有所獲的笑意:“張老闆呢,出來!”
毫無動靜······
週一善拖長的眼梢一抖動,吼道:“出來,張老闆!”
侯金標耷拉著腦袋,哼唧道:“張老闆給機槍打、打死了。”
“什麼?”週一善正要發作,桌上電話鈴響了。
他拿起話筒一聽,是國防部第一綏靖區司令丁冶盤從常州打來的。週一善先寒暄幾句,然後彙報了剛才發生的“放船事件”。
話筒裡,一陣朗朗的笑聲過後,便是嗡嗡輕語。
週一善“嗯,嗯”了小半天,最後一拍桌子說:“司令之棋,妙!”
江陰城南街的深巷裡,有一座玲瓏古園。
它集蘇州園林精華而小成,是晚清一位大臣精心設造的退隱之所。滄桑百年,小園數易其主,如今成了要塞司令沈德廣的官邸。
一早,沈德廣步出綠茵繞階、蕉叢掩窗的東廂房。
景物雖是尺幅成畫,捉襟成趣,他胸中卻難豁然。赤色革命組織大軍壓境,破防只是時間早晚、代價多寡問題,京滬要員,紛紛逃臺,而湯恩伯還在侈談“精忠報國”,一日三令強化要塞。
他穿廊過榭,走進湖中船形的小亭。
因亭壁嵌有巨鏡一面,湖光水色趣映其中,故名“映湖亭”。
他常對鏡觀湖,陶然於水木清華、天光雲影。
現在,他卻死盯住自己那張蒼白陰冷的方臉盤:“唉,又瘦了!”
“德廣!”那是四姨太白薇薇的聲音。
她三十來歲,穿一身素底碎花旗袍,線條流利,體態豐滿又窈究。
白薇薇晃動垂肩烏髮,蹬雙高跟皮鞋,“路咯”奔來。她顧不及喘氣,遞過一份油是新亮的《正氣日報》。沈德廣接過一瞧,只見頭版頭條兩行顯赫的黑體字:昨夜狙截通共商船,江防疏通必有蹊蹺。
沈德廣看完,濃眉頓蹙,半天說不出話來。
“嘶啦~”
他撕碎報紙,丟擲亭外,齒繼裡咬出“老狗”二字。
原來,要塞司令部的建制隸屬偽國防部,但又歸第一綏靖區管轄。沈德廣不服丁冶盤的指揮,積怨日深。
丁冶盤為了打擊沈德廣,派了得力心腹週一善到要塞當上校政訓處主任,秘密監視沈的行動。
封江令下達後,沈德廣還經常偷偷放船過江做買實,丁冶盤和週一善商量,決定從這件事上開刀。他們在沿江一帶派了好多特務,秘密巡查。
昨夜放船時,蘆從中就有一雙鬼眼盯視著,只等船一開,他便向週一善作了彙報,週一善即電令江心島駐軍攔截。
丁冶盤抓住了沈德廣這一把柄,便指使人在江陰縣革命組織部內力洽,把它登上了縣報。
“丁冶盤一定要咬住這件事大做文章了。”白薇薇憤憤地說。
“他要魚死,叫他網破!老子總有一天跟他拼了!”沈德廣對準亭柱就是一拳,柱子晃動幾下,抖落幾片漆斑。
白薇薇驚訝地說:“拼?你拿什麼拼?你拼得過他嗎?再說如今小辮子抓在他手裡。”
“哪我等縛不成?”
“德廣,我倒有個辦法不知可行?”
“快說!”
白薇薇莞爾一笑,似吟似誦:“古有敗陣者,懸羊首於國門,以謝天下……”
沈德廣望著她,恍然省悟,抬手扳過白薇薇肩頭:“人說你是江陰城裡第一美人,我說你是江陰城內第一才女!”
白薇薇腰肢一扭,貼近他耳根細語。
這時,傳來蹭蹭腳步聲。兩人扭頭,只見楊震琳沿著湖邊小徑上走了過來。
今日凌晨,楊震琳接到何燕送去的“夜審”情報,剛才又看到《正氣日報》上的顯赫新聞,知道“山雨欲來”,便親自到司令官邸探聽訊息來了。
“喲,是總檯長!”白薇薇扭動著靈活的水蛇腰,走下幾級亭前石階,迎上前去。
一股令人窒息的香氣在空中迴旋。
“太太,司令府我是常客了,不用客氣。”
說罷,尤林走進亭子,朝沈德廣睨了一眼,關心地說:“司令,你的臉色······”
白薇薇纖手指指湖面漂游的紙屑。
“報我看過了,丁司令也太……。
“尤臺長!”白薇薇象遇到了救星:“昨夜明明是鄭克文放的船,丁冶盤卻嫁禍於司令……”
“鄭克文放的船?此罪怎麼栽得到鄭克文頭上呢?”尤林瞧著湖面漣漪思索著。
喔,對了,這次放船,司令曾透過他向張家港守軍打招呼的。好險毒!
但不知沈德廣如何處置鄭克文?楊震琳又試探著說:“司令,你幹也好,鄭克文幹也好,其實都是區區小事,丁冶盤卻咬住不放,恐怕……”
“是啊,他是想抓住我的辮子一把揪到底,可我叫他狗咬尿泡……”
顯然,沈德廣激動了,但他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繼續說道:“總檯長,你是我的同鄉,又是要塞支柱,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接著,他談出了逮捕鄭克文的打算。
聞此言,尤林大吃一驚。
原來,鄭克文也是赤色革命軍地下組織成員,他身任要塞守備總隊長,手中握有一團兵力,負責四十里江防灘頭陣地,他在策反要塞起義,保證解放軍勝利渡江中起重大作用。
“司令,我是你的同鄉,鄭克文還是你的同窗哪。多少年來,他忠心耿耿跟著你……而且,他在士兵中威望很高……”楊震琳娓娓勸道。
沈德廣啞然不語,臉部肌肉不時抽動著,思想鬥爭很激烈。
這時,一衛兵前來報告:“第一綏靖區軍法處孫處長到。”
白薇薇嘴一撇:“這丁司令逼得真兇!”
楊震琳還想說些什麼,沈德廣猛一揮手,“定了,立即逮捕鄭克文!”
當天下午,鄭克文就被關進了政訓處監禁室。
尤林焦慮萬分,上次江防驟變,派楊震瑜過江送“新計劃”,結果船被截回,人跳江流,是死是活沒音訊。現在,鄭克文又做了替罪羊,眼看渡江在即,怎麼辦?
尤林倚立視窗,朝東眺望,團團溼雲籠罩了沿江蔥蘢的山巒。看了一會,他把目光由遠移近,停在身邊窗臺,心中的焦灼得到一些舒緩。
窗臺上,擺著一盆水仙,翠葉初展,玉蕾乍發,顯得生趣盎然。
瓷缽中一泓清水,不時泛出細珠似的透明泡沫。尤林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撥動缽中乳白的、墨綠的、烏褐的五色卵石。
終於,有半塊晶瑩紅石露出水面。他眼前一亮,三個月前的情景呈現在眼前······
朔風凜冽,大雪紛飛。
積雪層層勾勒出城邊古興國塔圯頹的重簷,使這座千年來迭遭雷火兵焚劫難的建築物,透出一種百折不撓的傲然氣派。
尤林在交通員通知的時間,走進古塔與華中工委派來的同志見面。
來人已在塔內。對過暗號,他們緊緊握手。
雪光透過殘缺破損的窗龕反射進來,他看清對方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同志。此時此刻,多少言語象解凍的江流湧出楊震琳的心用,卻又一齊堵在喉嚨口。
“大姐,你辛苦了!”他的眼眶不覺溼潤了。
“我姓章。”她的聲音低沉親切,說得很快.
“長話短說吧。先向同志們報捷。淮海戰役已經在一月十日勝利結束,殲敵五十五萬五千人。長江以北的華東、中原地區基本解放,青天白日軍反動統治集團土崩瓦解。我赤色革命軍很快就要進軍江南,解放全中原。
江陰要塞的戰略地位極為重要,要塞地下工作也有相當基礎。工委已決定,選定江陰為渡江突破口。部隊從這裡過江,既可以卡住水道,切斷敵軍海援,又可以直插太湖地區,堵住南京敵軍退路,分割京、滬、杭。
工委希望你們加緊工作,把黃山炮臺、守備總隊、遊動炮團三支江防部隊都牢牢掌握在我們的手中,做好一切準備,及時策動起義,接應大軍。”
“我們一定完成任務!”尤林斬釘截鐵般地說。
他的心,彷彿已飛出荒郊古塔,飛越森嚴壁壘,飛向獵獵招展的“八一”軍旗,急跳在馬蹄踏踏、戰車賓士的人民子弟兵的行列裡。
“為了起義成功,到時候,上級會派一位同志來要塞協助你們,他的代號是縴夫’。”
【作者題外話】:本書即將完結,歡迎各位讀者大大繼續關注莒國小郎君最新作品《雙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