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1 / 1)
衛慧走上城牆,並沒有過多地與守將寒暄。她很納悶兒,楚軍中她熟悉的人不少,甚至與武魁等人還算是有幾分交情。不過,她來到零陵關多日,想必楚齊和武魁等人都早已經知曉,卻一直沒有任何動作,為什麼,在鄭凌寰兵敗之後,突然指名要見她呢?
楚軍不可能這麼快就得知鄭凌寰的死訊啊!
揣著滿腹的疑問,衛慧走到一個垛口處,向關外望去,這一望看到的,卻瞬間讓她呆住。
就在零陵關下,她居然看到了一個讓她熟悉,又被她幾乎遺忘了的東西--隨她一起穿越而來的那輛卡車!
好半天,就在城樓上的諸位守將都將詫異地目光看過來時,衛慧才略略平復了那片刻的震驚和激動,對著關下問道:“衛慧在此,請問是誰要見衛慧?”
一員黑色盔甲,黑色坐騎,就連臉膛都是黝黑色的將領,聞聲打馬從卡車的後邊饒了出來。對著城頭上抱手道:“衛先生,是末將冒昧相邀!”
“這位將軍?”衛慧在興城時,因為與大將軍府過往尚密,濟州軍中的中高階將領可說都差不多混了個臉熟,但是,關下這個人衛慧僅僅有一絲眼熟,卻完全可以確定,此人絕對不是濟州軍中之人。
衛慧的目光從那名黑甲將領身上,又轉到她熟悉的卡車之上……
瞬間,她腦海中一個片段遽然閃過!她記起來了。這個人,她記起是在哪兒見過了。接著,衛慧也終於明白了,此人究竟來自何處!
此人,就是那一次運送藥品之人!他是太子鄭允浩的密衛,那一次就是他奉了已是太子的黎澈之命,將藥品送到興城,如今,他將卡車千里迢迢地送到零陵關,是否也是奉了太子之命?
從記憶深處,一個歡快的片段,再次浮現——
“慧兒,這……這輛車,你不想弄出去嗎?”
“我很想,但也只是想想而已。這輛車不可能弄出去。”
“慧兒,你是說這些樹木嗎?”
“嗯。是啊。這麼多樹,車根本開不出去。”
“慧兒不用擔心了,我會把這輛車運出去的。”
記憶依舊,但是那個人……
那個人受了傷,並沒有實現他許下的諾言。倒是另一個,無聲地,記住了她的一切,並默默地為她做了許多。
但是,無論是做的,還是說的,卻已經都不再是他們一起初見這輛卡車時的模樣。卡車沒有變,他們,卻一個做了太子,另一個……昨晚才被她趕走。
衛慧的臉色暗了暗,就聽到關下的黑甲將領已經朗聲道:“末將只是奉命前來送還此物。還請衛先生查收後,末將才能回去覆命。”
衛慧愣了愣,才從回憶中掙出來。她默默地看著關下的卡車,良久,才輕嘆一聲:“有勞將軍了。但是此物……對衛慧來說,已經沒有用處了,還請將軍隨意將它安置到什麼地方去吧!”
“這……”黑甲將軍顯然沒有想到衛慧會這麼說,略略一怔之後,隨即對著衛慧抱拳躬身道:“衛先生,末將受命而來,還望衛先生體諒末將的苦楚,收了它,否則,末將回去,定少不了一頓責罰。”
唉,衛慧輕嘆一聲,無奈地點點頭,“那就請將軍將此物置於那裡吧。並請將軍回去,代衛慧致謝吧!”
“這……”黑甲將軍略一沉吟,目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卡車,旋即抱拳施禮道,“那末將告辭!”
看著黑甲將軍帶領士兵,列隊而去,衛慧這才從城樓上下來,緩緩地步出關外。
不知道卡車是怎麼運到這裡來的,但是車身上的浮塵,顯然已經被細心清理過。就連車廂的踏板處,也被擦拭的一塵不染。
衛慧的手指緩緩地撫過車身,車鏡,那曾經的種種,一一浮現。曾經的背叛,曾經的地震,曾經的醫療隊……
當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扶上車門,掀動開關,門,竟然開了。
衛慧微微一愣,嘴角旋即浮上一個瞭然的微笑。
是啊,那個人曾經拿走了她的鑰匙。也是那個人,用那把鑰匙,將藥品給她運到興城。如今,又是那個人,將卡車送到了她的面前……
只是,卡車依舊,人卻已不同!
開啟車門,衛慧抬頭正要登車,卻驀然如遭電擊一般,愣在了當場——
她一直關注著卡車,心中雜亂的思緒,也讓她忽略了周圍的許多。讓她震驚的是,卡車裡居然有個人--青色的衣衫,依舊如天空般淨澈,膚色依然蒼白的有些透明。那雙眼睛,那兩道眉毛,那挺直的鼻子,還有那略帶著一絲羞澀靦腆微笑的唇……
一時間,衛慧有些糊塗。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這是自己的幻覺?亦或者,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
夢醒來,周遭依舊空空如曠野?
“慧兒……”
那個人深情地凝望著,輕輕地喚出她的名字!
“什麼?”衛慧依舊有些糊塗,下意識地反問。
“慧兒……”
猶如一頭冰水兜頭澆下,心中所有的混亂,所有的糾結,所有的憂傷,所有的悵然……所有的一切一切,剎那間都已成空!
衛慧臉上的血色倏地褪去,只剩下一片蒼白,還有那一雙幽幽的黑眸,明亮明亮地,猶如暗夜裡的燈。
片刻,衛慧突然控制不住地放聲大笑,笑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住地軟倒在車廂之上。
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串暢懷的大笑,卻沒有讓人感到多少歡喜。這笑聲,聽在眾人的耳中,讓車內之人微微蹙起了眉頭,也讓城樓上的將士們,俱都心神俱慟,幾乎不能控制自己地,就要落下淚來。
車上的人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裡出來紕漏,明明這個女子初見到自己時的眼神,與那大月女王一樣熾熱而驚喜,不,她的目光中,還有一種深深地憂傷是大月女王沒有的,但是,車上的人卻能確定,這個女子對他的傾慕,一點兒也不比大月女王少。
看著她笑得漸漸蜷縮的身子,他的心底滲出絲絲的痛。甚至有那麼一瞬,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想要見她扶起來,攬進懷裡……
但是,他的手伸到半途,卻終究沒有觸及到女子的身體。
這個女子不過是一個卑微的民女,他能夠紆尊降貴地來見她,已經是對她的極大恩寵。他又怎麼能夠過分縱容?他隨未繼位,卻還清楚地記得自己應該怎麼做,才能保持各方面的平衡。
半晌,衛慧方才止住了笑聲。她的目光如炬,深深地看了車上的人一眼。只一眼,衛慧就彷彿已經看清了車上人的所有心思。
然後,她遽然閉上眼睛,轉身走開一步,頭也不回地冷聲道:“衛慧不過一介醫女,勞太子殿下牽掛,深感榮幸。但衛慧資質魯鈍,不敢承受殿下這份恩寵,還望殿下將這些收回去,帶給需要它們的人吧!”
說完,衛慧再不做片刻停留,一步一步向著仍舊敞開的零陵關大門走去。
清瘦細高的素白的身影,在微風中,蕭瑟而孤寂。那漂浮的步履,每踏出一步似乎都有些吃力,但每踏出一步,又都那麼堅定。
她的頭微微昂著,已經長及腰際的黑髮,服帖地沿著她挺直的脊背垂落。她的手緊緊地攥著,似乎,不那樣,她就無法堅持著,走回去。
零陵關下,一襲灰色的身影,揹著霽朗,領著阿黃,急急奔來。在看到那個從車廂裡走下來的青色身影時,烈的腳步驀地一頓,隨即,再次急掠,向著那個受傷的女人,那個自己時時惦記,日日守護的女人。
鄭允浩緩緩地從車上走下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灰衣男人急掠到了衛慧的身邊,然後伸手將她的身體攬住……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白色的身影,鬼魅般從卡車的後面急掠而出,並以閃電般的速度,閃到鄭允浩的身後……
那個依偎到灰衣人懷裡的背影,讓鄭允浩的心驀地一陣揪痛。他伸手捂住胸口,另一隻手下意識地伸向懷裡,抖抖索索地摸了半天,卻一直沒有摸到那個記憶中時時刻刻帶在身邊的藥瓶。
他放棄了徒勞的摸索,眼睛卻一刻也不願離開那個素白的背影。
心中揪痛一陣陣加劇,他的額頭已經沁出一層汗珠,他的嘴唇因為窒息而呈現出一種青紫的灰……
青紫的嘴唇顫抖著,許久,方才用盡全力,緩緩地吐出兩個嘶啞的聲音:“阿慧……”
衛慧的心一顫,整個身體都在剎那間僵住。
似乎提醒她不是幻聽一般,那個嘶啞且微弱的聲音,再次送到她的耳畔:“阿慧……”
衛慧再也不敢猶疑,再也不敢遲疑,她猛地轉回身子,看向那個聲音發出的方向。
然後,她眼的眼睛就看到,那個青色的身影,正緩緩地,緩緩地委頓下去……
衛慧的心幾乎在這剎那間停止了跳動,她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片刻,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