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情為何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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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個夜晚。

他們在客棧要了兩間房,半夜曾翊哲被噩夢驚醒,冷汗涔涔。他起身倒水,卻聽到隔壁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東方?"他輕叩房門,沒有回應。推門而入,只見東方雲衡蜷縮在床上,月光下淚痕閃閃。

"怎麼了,可做噩夢了?"曾翊哲坐到床邊。

東方雲衡搖頭,突然抓住他的手:"阿哲,我夢見你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傻子。"曾翊哲心頭一熱,不自覺撫上他的臉,"我不就在這兒。"

許是窗外的月色太誘人,又或是那眼淚迷人眼。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呼吸交融。就在雙唇即將相觸的瞬間,曾翊哲猛地清醒過來,倉皇起身。

"我……我回房了。"他幾乎是逃出了房間。

次日清晨,兩人默契地對此事絕口不提,繼續上路。但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

那個秋天的傍晚,一封信打破了平靜。曾家派人快馬加鞭送來家書,曾父命令兒子即刻返家成親。實際上,這已經是曾家第三次來信,催他回去。

"你要走了?"東方雲衡站在客棧院中的梧桐樹下,落葉飄在他肩頭。

曾翊哲捏著信紙,指節發白:"父親之命,不可違抗。"

"是啊...不可違抗..."東方雲衡輕聲重複,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微笑,"恭喜曾兄了。"

那晚,兩人在客棧要了最烈的酒。

"敬我們三年同袍之情。"東方雲衡舉杯,一飲而盡。

"敬...兄弟情誼。"曾翊哲也幹了一杯,酒液灼燒著喉嚨,卻比不上心中的痛。

酒過三巡,兩人都有些醉了。東方雲衡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給你的……新婚賀禮。"

曾翊哲認出這是東方從不離身的那枚玉佩:"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拿著!"東方雲衡強硬地塞進他手裡,"就當,就當是我這個做兄弟的一點心意。"

曾翊哲握緊玉佩,從行囊中取出一本手抄詩集:"這是我的回禮,裡面都是我這些年的拙作……"

東方雲衡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遇東方君有感》。他手指微顫,沒有繼續翻看,只是鄭重地將詩集收入懷中。

次日清晨,兩人在客棧門前分別。

"保重。"東方雲衡拱手,臉上是完美的微笑。

"你也是,多珍重。"曾翊哲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看了東方一眼,轉身上馬。

馬兒走了幾步,他突然回頭:"東方!若有緣……江湖再見!"

東方雲衡站在原地,風吹起他的衣袂:"一定。"

回到曾家,曾翊哲才知道父親為他定下的是江南大族蘇家的嫡女。婚禮籌備得極為隆重,曾家上下喜氣洋洋,只有他像個局外人。

"哲兒,你這一路辛苦了。"曾母拉著他的手,"蘇家小姐知書達理,定是你的良配。"

曾翊哲勉強笑笑:"兒子明白。"

大婚當日,他穿著大紅喜袍,機械地完成各項禮儀。當司儀喊"送入洞房"時,他的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

新娘子端莊地坐在床邊,紅蓋頭下隱約可見秀美的輪廓。曾翊哲拿起秤桿,手卻抖得厲害。蓋頭掀開,露出一張姣好的面容,新娘羞澀地抬眼看他。

"夫...夫君..."聲音溫柔似水。

曾翊哲卻突然感到一陣噁心。他踉蹌後退,撞翻了桌上的合巹酒。

"夫君不舒服嗎?"新娘關切地起身。

"別過來!"曾翊哲幾乎是吼了出來,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對...對不起...我...我身體不適..."

他逃也似的衝出新房,在花園裡吐得天昏地暗。這一刻,他終於無法再欺騙自己——他根本無法接受與女子親近,因為他的心早已給了那個青衣少年。

曾父震怒,曾母當場暈厥。家族祠堂裡,曾翊哲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

"逆子!你可知錯?"曾父手持家法,面色鐵青。

"兒子...無法改變自己的心。"曾翊哲額頭觸地,"但我確實愧對父母養育之恩。"

"你與那東方家的那個小子...當真..."曾父說不下去。

曾翊哲沉默片刻,重重叩首:"兒子不孝。"

家法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卻比不上心中的痛。三日後,曾母病倒,大夫說是鬱結於心。曾翊哲跪在母親床前,淚流滿面。

"娘,兒子不孝,兒子願自請出族,只求您保重身體..."

曾母虛弱地搖頭:"傻孩子,娘只是,只是心疼你……"

最終,曾翊哲帶著簡單的行囊離開了曾家。他站在大門外,最後看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年的家,轉身走向未知的遠方。

他一路向北,來到了東方雲衡的家鄉京城。用臨行前母親偷偷塞給他的銀錢,開了間小小的綢緞莊。八年間,生意漸漸做大,卻始終孑然一身。

每年東方雲衡生辰,他都會派人匿名送去一份禮物——江南的新茶、邊關的奇石、蜀地的錦緞……卻從不留隻言片語。他打聽到東方在朝中任職,婚姻美滿,而且馬上就要升級成人父,他為他的圓滿開心,便安心地做個旁觀者。

直到那個雪夜。

曾翊哲咳出血來,大夫搖頭嘆息。他自知時日無多,喚來最信任的掌櫃。

"把這些年我名下的產業都整理出來,鋪子留一間給你傍身,其他的都處理了。銀錢一半送回老家,一半先存入錢莊......"

他提前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後事,靜靜的等著生命抵達終點。彌留之際,他從貼身的錦囊中取出那枚從未離身的玉佩,"待我死後,將這玉佩和東西送到東方大人府上..."

掌櫃驚訝:"東家,這宅子可是您耗費心血最多的地方啊!"

曾翊哲虛弱地笑了:"本就是,為他建的……"

掌櫃的聽到東家如此說,臉上滿是詫異。這宅子從選址、到設計、到建造,再到內裡的佈置,都是東家一一經手,為此還請了數位風水大師。他以為這宅子是為東家他自己而建,不曾想居然是為了給東方大人。家宅平安、多子多福是東家對東方大人的祝福,而不是自己的期許。

小年那日,他望向窗外的飄雪,彷彿又看到那個在茶肆初遇的青衣少年。眼皮越來越沉,恍惚間,他聽見東方雲衡在喚他的名字。

東方雲衡的母親去世後,他鮮少回府。小年那日京城下起了雪,妻子差人送來扁食,可是那日,他莫名的心慌,好似有什麼大事發生。他顧不得餃子,直接回了家,卻碰到了曾翊哲的心腹管家來送東西

東方雲衡的妻子是他的遠房表妹,是個可憐的石女。當年母親提出讓自己迎娶表妹時,表妹不願,母親讓他與表妹培養感情。他問過表妹才知,表妹的身體天生有缺,可是當他聽到後只覺得是上天憐惜他。他懇求表妹嫁給他,並且向母親隱瞞她的身體情況,後來他們瞞著母親收養了一個棄嬰女孩,告知母親是他們的孩兒。他的母親這些年積勞成疾,身體一直不好,看到他有了孩子,鬆掉了心中的那口氣,離世了。

丁憂三年後,他回到翰林院繼續修撰工作,只是從那時起,他便很少回家了。

這些年的生辰日他都會收到阿哲送來的禮物,可是他從來沒有問過他的情況。直到小年那日,他看到送來的禮物中有他送出的那枚玉佩。他心下不安,一問才知,他竟已經離世。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這些年曾翊哲一直與他同處一片天空。想到阿哲曾經跟在自己身後日復一日的望著自己,他心痛的不能自已。

他想去跟曾翊哲說,他對他的心意從未改變,想說他與妻子都是做戲,從未有過逾矩行為,就連那孩子都是收養的棄嬰。只是,伊人已逝,一切都是枉然。

聽完東方雲衡與曾翊哲的過往,白棠只能在心裡嘆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先生節哀,有道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生死並不是永隔,只要心中常念,那心中的人就如同在身側。”

聽到白棠如此說,東方雲衡臉上的笑容多了一份釋然。

臨別前,東方雲衡再次謝過白棠,兩人揮手再見。白棠知道,這輩子她註定會認識很多人,但是有些人只是人生旅途的一個過客,打過招呼,再見後都不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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