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始料未及(1 / 1)
白氏卻像是早已預料到丈夫的反應。她非但沒有勸阻白棠的奚落,反而挺直了背脊,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洞悉一切的譏誚和心死的漠然。她不再看沈君安那張因震怒而顯得有幾分猙獰的臉,目光越過他,投向窗外那片透亮的天幕。
“官聲?清譽?”她輕輕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沈君安心上,“老爺的官聲清譽?!那確實挺重要,既然老爺不願意,就算了。只是我與棠兒著實投緣,感覺這棠兒就是我的親生女兒無異,至於沈慕冉,我養了她這麼多年,都不如跟棠兒相處一日感情來的親厚。想來我與那孩子是沒有母女緣分,既然老爺如此看重血脈嫡親,那沈慕冉以後就多仰仗夫君了。”
白氏她語氣輕柔,但是望向他的眼神彷彿帶著蔑視和失望,灼灼地刺向沈君安。
沈君安被這目光刺得一窒,臉上怒色更盛,卻也夾雜著一絲被戳中心事的狼狽。他猛地一揮袖袍,帶起一陣涼風:“夠了!你身為主母,操持府內庶務本就是你的責任,生辰宴之事莫要再提,一家人安生吃頓飯便是!莫要再興風作浪,徒惹是非!”
他的視線掃過白棠身上那明顯價值不菲的衣裙首飾,語氣更加不耐:“還有這身打扮,也太過招搖!速速換下!”
“沈大人,你是說本縣主這衣服不適合嗎?”
沈君安沒想到白棠居然用縣主的身份跟自己硬槓,一時間氣憤交加,甩了袖子奪門而出。
“棠兒,你乾的……漂亮!” 白氏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白棠對孃親突然的俏皮評價,整的始料未及!
她繼續給女兒打扮,甚至連看都不再看沈君安一眼。
生辰當日。
寅時剛過,窗欞外還是一片沉甸甸的墨藍,唯有東方天際透出幾絲掙扎的魚肚白。白棠就被母親白氏從被窩裡扯了出來,按在妝臺前。鏡子裡映出兩張臉,一張年輕,猶帶著未褪盡的睡意和一絲無措;另一張年長些,眼底卻燃燒著近乎亢奮的光亮,手指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棠兒,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白氏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拿起玉梳的手卻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白棠是一碰即碎的琉璃。她細細梳理著白棠濃密如瀑的青絲,動作熟稔又帶著一種遲來的珍重。“娘盼這天,盼了那麼多年……娘今日定要把我的棠兒,妝點成京城最耀眼的明珠。”
白棠看著孃親比前兩日給自己梳妝打扮時還激動,認命的配合。都說兒女的生日是母親的受難日,今日孃親高興最大,她想怎麼折騰,自己全力配合。
溫熱的牛角梳齒滑過頭皮,帶來細微的酥麻。白棠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妝臺上那個開啟的紫檀木螺鈿首飾匣上。匣內絲絨襯裡上,靜靜地臥著幾顆明珠,每一顆都圓潤無瑕,鴿卵大小,在燭火下流轉著月光般的柔和暈彩。那是南海貢珠,價值連城,白氏壓箱底的寶貝,此刻毫不猶豫地取了出來。
白氏小心翼翼地捻起一顆最大的明珠,簪入白棠被高高挽起的流雲髻頂。冰涼的珠體貼上溫熱的髮絲,白棠輕輕一顫。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珍珠溫潤的光澤點綴在烏髮間,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母親的手無比靈巧,珠釵步搖,一件件精挑細選的飾物被恰到好處地簪入髮髻,繁複卻不顯累贅,只襯得鏡中人眉眼愈發清晰,肌膚勝雪,彷彿將滿天星子都綴在了鬢邊。
白棠望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盛裝少女,心頭像是被溫水浸泡著,又帶著一絲沉甸甸的陌生感。她知道,這滿頭的珠光寶氣,是母親對她失而復得的表達,也是無聲的宣告。
裝扮結束的白棠被白氏牽著出了沈府,坐上了去白府的馬車。
馬車穩穩的停在白府那兩扇氣勢恢宏的朱漆大門前時,天色已然大亮。車簾被僕役恭敬地掀起,一股混合著名貴香料、鮮花清甜以及食物暖香的熱烈氣息撲面而來,瞬間裹挾了白棠。她扶著母親的手步下馬車,甫一站定,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目光所及,一片驚心動魄的紅。
不是尋常的錦緞綵綢,而是整整十六株高大的赤色珊瑚樹!它們被精心錯落安置在通往正廳的白玉甬道兩側,枝椏虯勁,色澤如火如血,在晨光下閃爍著玉石般內斂又奪目的光澤。每一株都價值千金,是深海的奇珍,此刻卻如同最尋常的觀賞花木,靜靜燃燒在這庭院之中。珊瑚樹之間,懸滿了精巧絕倫的琉璃宮燈,燈壁上描繪著祥雲仙鶴、奇花異草,內裡燭火通明,即便在白日,也映得那珊瑚紅愈發灼灼逼人,彷彿將整座府邸都籠罩在一片流動的、輝煌的光焰裡。
正廳前寬闊的庭院早已佈置成華宴之所。穿著統一錦服的僕役端著金盤玉盞,在衣香鬢影間無聲穿梭。
滿座皆是京城裡跺一跺腳地面都要震三震的人物。有身著織錦常服、氣度雍容的巨賈,彼此低語間眼神銳利如鷹隼;有身著各色官袍、神情或肅穆或矜持的朝堂大員,官帽上的頂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更有眾多珠圍翠繞的誥命夫人、世家閨秀,環佩叮噹,笑語嫣然。白棠甚至瞥見了大著肚子的明嵐郡主,跟著其母長公主一起,此刻也端坐席間,正含笑與白老夫人說著什麼。
所有的目光,在她出現的一剎那,都似有若無地匯聚過來。那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估量,有純粹的驚豔,也或許藏著不易察覺的複雜思量。
白棠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母親溫熱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傳遞著無聲的安撫與力量。外祖父和外祖母端坐在堂中,看到白棠盛裝出現,舅母笑著湊到外祖母跟前說了什麼。看到外祖母想起身,白棠快走兩步上前請安道:“棠兒給外祖母、舅母請安。”
“好,好,好……我們棠姐兒今天真好看!今日這生辰,定要熱熱鬧鬧的!”
給外祖母請安後,白棠這才看到廳內不僅有長公主和明嵐郡主,一側還有寧王妃和清慧郡主。
“白棠長公主殿下,給王妃請安,給明嵐郡主,清慧郡主請安。”
“哼!白棠,你太過分了,我一直以為我們是至交好友,結果你生辰宴連張請帖都不給我發,要不是我拉著母妃自己上門,我都要錯過了。你是不是壓根不打算告訴我?”聽著清慧郡主的控訴,白棠尚未來得及解釋,便聽到明嵐郡主開口道:“嬋兒妹妹,你怕不是搞錯了,我才是棠兒最好的姐妹。不過棠兒,這次我也真的要生氣了,你不跟嬋兒說就算了,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你居然也不告訴我!”
眾人聽到兩位君主的控訴都笑著,白棠這是真的一張嘴都解釋不過來了。
她真的以為外祖讓她來白府過生辰,就是一大家子一起熱熱鬧鬧的吃頓飯,何曾想過,會整出如此大陣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