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救明嵐(1 / 1)
書房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苦藥味,這些日子,郡主的安胎藥都是他親自煎熬。解世子背對著門,身影僵直地立在窗前,負在身後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窗外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卻絲毫落不進他空洞的眼底。
“解世子,”白棠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解世子猛地轉過身,眼底佈滿蛛網般的紅絲,這是哭了?白棠看著此刻世子的狼狽,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清貴從容。他看見白棠凝重的神色,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太醫……前兩日便已來過。”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礫摩擦,“說胎氣孱弱,脈象……脈象沉澀滯阻,恐……恐難以保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摳出來,帶著血腥氣,“我不敢告訴她……白姑娘,我一個字都不敢提!明嵐她……她盼這個孩子盼了多久……若讓她知曉,無異剜她的心!她身子本就弱,如何承受得住這等打擊?”他痛苦地閉上眼,高大的身軀竟有些搖搖欲墜。
白棠看著他臉上深切的恐懼和絕望,那不僅僅是對未出世孩子的擔憂,更是對摯愛妻子性命懸於一線的巨大恐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刺入解世子惶惑的眼底:“世子,郡主腹中,並非尋常孱弱!”
解世子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縮。
“胎兒臍帶繞頸,數週纏繞,頸項被縛,氣息已近斷絕!”白棠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此刻郡主沉睡,乃是氣力耗盡之兆,亦是胎兒掙扎漸弱之象。再拖延下去,母子皆難保全!”
“繞頸……數週?”
白棠跟他簡單解釋後,解世子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著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紫檀木書架上,震得架上瓷瓶輕響。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吞沒。太醫的診斷,竟成了最殘酷的讖語。
白棠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敲在解世子緊繃欲斷的心絃上:“尋常湯藥針石,此時已是徒勞。唯有一法,或可搏一線生機。”
解世子灰敗的眼中驟然迸出一絲微弱到極點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死死盯住白棠:“何法?白姑娘,請說,只要能救明嵐,只要能救她……無論什麼法子……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他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剖腹取子!”四個字,清晰、冰冷,帶著金石之音,砸在瀰漫著藥味的死寂書房裡。
空氣瞬間凝固了。解世子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他直勾勾地看著白棠,像是第一次認識她,又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誕不經的瘋話。剖腹?開膛?那是何等酷刑?那是屠夫行徑!用在明嵐身上?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窒息。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臍帶如絞索,時間已無多!”白棠毫不退讓,目光灼灼逼視著他,“此法兇險,九死一生,但若不行此術,郡主與胎兒,十死無生!世子爺,此刻猶豫,便是親手斷送兩條性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我家裡藥箱之中,有特製器具,鋒利無匹,可堪一用。此刻郡主沉睡無知,亦是天賜之機!”
“九死一生……十死無生……”解世子喃喃重複著,眼神狂亂地在白棠臉上和虛空之間來回掃視。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白棠幾乎能聽到他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終於,那狂亂的眼神猛地一定,巨大的決絕取代了恐懼。
“噗通!”
解世子雙膝一軟,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這一跪,毫無預兆,沉重無比。他挺直的脊樑彷彿被這殘酷的現實瞬間壓垮,雙手死死抓住白棠素色的裙襬,如同抓住沉沒前唯一的浮木。那雙手,骨節突出,青筋暴起,因為極度的用力而劇烈顫抖著。
“白姑娘,樂安公主,你與明嵐親如姐妹,一定會救她,對不對?”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往日清俊儒雅的面孔此刻因極致的痛苦和恐懼而扭曲變形,淚水混合著冷汗,在他蒼白的臉上肆意橫流,狼狽不堪。他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泣血般的哀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硬生生撕裂出來,重重砸在空氣裡:
“若……若有不測……千萬!千萬先保明嵐!求求你!保我的明嵐!孩子……孩子……我們……我們還可以……”後面的話語被洶湧的哽咽徹底淹沒,化為不成調的嗚咽。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遍,又一遍。那卑微的姿態,那泣血的哀求,是一個男人在命運屠刀落下前,為自己最珍視之人所能獻上的全部尊嚴與絕望。
白棠的心被這沉重如山的一跪狠狠撞了一下,一股酸澀直衝鼻尖。她用力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冷靜與決然。她俯身,雙手用力,試圖攙扶起這個瀕臨崩潰的男人,聲音沉靜如古井深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世子請起!白棠必竭盡所能,護郡主母子周全!時間緊迫,請允我即刻準備!”白棠說完雙手扶起解世子。她還需趕回沈府取自己的手術器具,還要拿一些藥材和醫用物品。
解世子被她堅定的力道半扶半架地拉起來,身體仍在篩糠般抖著,淚眼朦朧中,只看到白棠那雙清澈眼眸裡燃燒的、不容置疑的火焰。那火焰,微弱卻執著,在無邊絕望的深夜裡,硬生生劈開一道縫隙。他嘴唇翕動,最終只是重重點頭,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好!”
白棠離開前交代解長風尋一間乾淨的房間消毒,準備好生產所需的東西。侯府早就備好了產房,如今聽到白棠交代,又忙吩咐人再將產房消一遍毒。
她快馬趕往沈府,中途調轉方向去了公主府,讓人通知公主殿下去宣平侯府,若是手術出現萬一,那長公主也能見到女兒最後一面。雖然她會拼盡全力避免這種情況,可是萬一呢?
產房內所有的錦帳紗簾都被嚴嚴實實地放下,隔絕了外界的天光。偌大的空間,被無數粗如兒臂的牛油蠟燭映照得亮如白晝,卻也因此蒸騰起一股悶熱窒息的氛圍。濃烈的酒氣瀰漫在空氣中,那是白棠命人煮沸烈酒反覆擦拭器具和地面的氣息。郡主依舊在藥力的作用下昏睡,臉色蒼白,呼吸微弱而急促,彷彿在夢中依舊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隆起的腹部,在明亮的燭光下顯得格外突兀而脆弱,皮膚緊繃得發亮。
白棠站在榻前,褪去了外袍,只著素色中衣,袖口用布帶緊緊束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酒氣、血腥氣和燭煙的味道直衝肺腑。她閉上眼,定了定神,再睜開時,所有的不安、猶豫都被強行壓下,只剩下絕對的專注和一種近乎冰冷的鎮定。
她開啟隨身帶來的沉重木匣。冰冷的金屬光澤在燭火下幽幽閃爍。柳葉形的薄刃刀、彎鉤、精巧的鑷子、特製的腸線縫針……每一件都被反覆用滾酒燙過,散發出凜冽的寒氣和濃重的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