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夜半哭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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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第三日,車隊人馬睏乏,在略顯荒涼的蘭圍鎮尋了一處歇腳地。

那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廟宇,殘垣斷壁,蛛網密佈,神像的金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泥胎,唯有一雙空洞的眼睛俯視著這群不速之客。內設雖顯破敗,但地方足夠寬敞,能容納下白棠這一行浩蕩的隊伍。若非臨行前皇帝囑託她一路多關注關注民生疾苦,她都想自個騎馬先行一步,這隊伍拉的大,帶的東西多,路程自然就趕的慢。

禁衛軍訓練有素,迅速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區域,生起篝火,安排崗哨。

在外紮營休息時,白棠都是宿在車上,只是她方才似是感受到了陰氣,故而先進秒內打坐歇息。

雖是初春,但早晚還是寒涼,冬遲從馬車上拿了一個墊子放在地上,白棠靜坐一隅,閉目養神,周遭的嘈雜似乎與她無關,自有一股沉靜氣度。

白日裡的奔波讓眾人很快沉入夢鄉。夜半時分,萬籟俱寂,只有火堆中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啼哭聲飄了進來。

起初,那哭聲極細微,像是風吹過破損窗欞的嗚咽,但漸漸地,那哭聲變得清晰起來,悲切、淒涼,帶著無盡的委屈,斷斷續續,縈繞在破廟的每一個角落,直往人耳朵裡鑽,聽得人心裡發毛。

值夜的禁衛軍立刻警覺起來,睡著的也被驚醒。公主鑾駕在此,豈容邪祟驚擾?(好吧,其實樂安公主的馬車很普通。至少外觀非常非常的樸素,至於內裡有沒有乾坤,他們都不知道。)禁衛隊長劉賀面色凝重,按刀起身,低喝一聲:“幾人一組,搜查四周!仔細些!”

訓練有素的兵士們立刻行動,刀劍出鞘,火把高舉,將破廟裡裡外外、連同周遭的斷壁殘垣都搜了個底朝天。然而怪的是,那哭聲彷彿無處不在,又處處不在。明明聽著就在那根柱子後,撲過去卻空無一物;感覺在院中的老槐樹下,包圍過去卻只有風聲。哭聲依舊,悽悽慘慘,卻尋不到半個身影。

劉賀眉頭緊鎖,回到白棠身邊,躬身稟報:“殿下,四處查探過了,並無人跡。”

白棠早已睜開眼,她靜聽著那哭聲,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這並非生人之悲。“退開些。”她輕聲道。

只見她纖手微抬,結了一個簡單的安魂法印,柔和的白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水波般盪漾開去,輕柔地撫過廟宇的每一寸空間。那淒厲的哭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四周瞬間恢復了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聲音和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劉賀鬆了口氣,抱拳道:“早就聽完法力高深,今日親見,果然名不虛傳,那作祟的東西想必已被驅散了?”

白棠卻微微搖頭,眉頭輕蹙:“哭聲是止住了,但並未找到源頭。它並非被驅散,只是暫時被壓制了下去。罷了,今夜應是無事了,讓大家好生休息,明日還要趕路。”白棠方才探過了,那陰氣當中並沒有戾氣,不會害人,想來是新做鬼有些不適應。她就在這兒,並未做法遮掩身上的氣息,若是他有所求,應該會主動來尋自己。

一夜再無怪事發生。

次日清晨。

眾人整理行裝,餵飽馬匹,準備繼續北上。離開蘭圍鎮時,需經過鎮口的一道斑駁的石牌坊。

就在車隊即將穿過牌坊的剎那,白棠目光倏地一凝,落在牌坊角落一個常人無法察覺的陰影處。那裡,凝聚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怨氣,一個身形魁梧、近乎透明的男子亡魂正蜷縮在那裡,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鎮中某個方向,周身瀰漫著強烈的恨意與痛苦,眼看就要撲向一個剛剛走出家門的早起的鎮民!

那鎮民是個中年漢子,挑著擔子從院中出來,一個婦人將他送至門口,還交代他慢一些,漢子渾然不覺危險臨近。

白棠出手快如閃電,素手一翻,指尖飛出一張明黃的符紙,那個怨魂就被定在了原處,白棠從荷包裡掏出一個溫潤的玉瓶放在掌心。她口中念訣,玉瓶產生一股無形的吸力,那鬼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便“嗖”地一聲被收入瓶中。

玉瓶微微一震,裡面頓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嚎和撞擊聲,那聲音竟與昨夜一般無二,只是更近了,也更清晰了,充滿了暴烈的憤怒和不甘。

“放我出去!憑什麼抓我?放我出去!讓我去問個明白!!”瓶內的鬼嚎叫著,聲音悶雷般滾動。

禁衛領隊劉賀上前詢問,他是負責樂安公主安危的責事人,遇到事情責無旁貸。現在卻是讓身為主子的她來護他們周全,實在不該。

白棠被吵得蹙起娥眉,對劉賀等人道:“無事了,昨夜便是他在啼哭。”

她指尖輕點瓶身,一道清光注入,暫時隔絕了聲音,但那瓶子仍在微微顫動,顯示著內裡魂魄的極不平靜。白棠嘆了口氣,這執念之深,實屬罕見。她上了馬車,吩咐繼續趕路,直到走到鎮外僻靜處才命人停下。

白棠下了馬車,站在樹蔭下,素手輕揚,又將那男鬼放了出來。

那男鬼因為有白棠的符紙加持,可以曝身在陽光之下。只是他一出來,白棠看到的不再是凶神惡煞的模樣,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竟像個孩子般捶地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悲切,令人聞之心酸。他身形高大,肌肉結實,看得出生前是個幹力氣活的壯漢,可此刻那巨大的悲傷讓他顯得無比脆弱。

“莫要再哭了!”白棠聲音清冷,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我且問你,你既已身死,為何不去輪迴,反而滯留人間,心生惡念,欲要害人?”

那男鬼被她的氣勢所懾,哭聲漸歇,抬起朦朧的淚眼,哽咽道:“仙長……大師……我沒想害人,我真的沒想害人啊!”他急急分辯,巨大的手掌徒勞地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我只是……我……只是……想找那人問清楚一件事!我憋得慌,我死不瞑目啊!”

“你要問何人?問何事?”

劉賀一行人都站在白棠不遠處,看著她對著面前的空氣“自言自語”,而公主身側伺候的冬遲和松翠,似乎已經習慣,面色並無任何異樣。

明明是豔陽高照,可他就是莫名感覺樂安公主附近寒氣比別的地方重,再加上看到樂安公主變換的神色,他很難不懷疑此刻那個昨夜哭泣不止的阿飄就站在這兒。似乎是為了驗證他心中所想,突然那個落在地上的符紙無風自起飄在了半空中。劉賀不自覺的後退了兩步。

男鬼的眼淚又湧了出來,聲音裡充滿了被背叛的巨大痛苦:“我想問問三寶!我問問他,我的妻子春娘,咋就住進他的宅院裡了?!我拿他當最好的兄弟啊!一起光屁股長大,一起幹活掙錢,比親兄弟還親!我死的前一天,我們還在一起喝酒……他怎麼就能……怎麼就能在我剛死沒幾天,就佔了我的房子,娶了我的春娘啊?!我不甘心!我一定要親口問問他!這到底是為啥!”

他的哭嚎聲再次響起,充滿了絕望和困惑,那是一個男人信念崩塌後的全部痛苦。原來,那持續一夜、讓活人都能聽見的悲泣,皆源於這至深的執念與背叛之痛。

白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她手中的玉瓶不再震動,似乎也在靜靜聆聽著這樁人間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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