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拂柳的含春(1 / 1)
看著迎親的隊伍消失不見,白棠施法送走了柳七娘。
眾人此刻是又累又餓。這一夜先是又累又怕,然後是又餓又乏。眼下眾人的肚子早已餓得咕咕直叫,簡直是前胸貼後背。
白棠領著他們匆匆尋了家飯館,草草填飽了肚子。本想著人多,直接住到黃富戶家去,可是看著眾人抗拒的神色,她改口直接去了客棧。抵達客棧後,她宣佈在滄瀾多留一日,讓大家都好生歇息。連日奔波,每個人都疲憊不堪,聞言自是歡喜,各自散去。
白棠回到房中,卻沒有立刻休息。她取出那隻溫潤的玉瓶,放在桌上,對著它輕聲道:“拂柳,明日我們便要離開滄瀾北上。你若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等我睡醒後告訴我,我盡力替你辦到。若沒有,天明時分,我們便出發了。你不想投胎那就先跟著我一些日子,等你想走了,我為你開啟鬼門,送你離開。”
玉瓶靜立片刻,忽然極輕微地晃動了一下,瓶身泛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流光,旋即隱沒。白棠知道,她聽見了。
這一覺,白棠直睡到了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房間染成一片暖金色。
白棠剛睜開眼,守在外間的冬遲和松翠便聽見動靜,輕手輕腳地將溫著的飯菜端了進來。三菜一湯,簡單卻精緻,冒著熱氣。
白棠安靜地用著飯,眼角餘光瞥見桌上的玉瓶似乎比平日更瑩潤了些。她知道,拂柳正在看著。
待到碗筷撤下,房間裡只剩下白棠一人時,一縷青煙般的身影才緩緩從瓶口溢位,逐漸凝聚成拂柳模糊而哀婉的形貌。她並未直視白棠,目光低垂,望著窗外沉落的夕陽,彷彿那黯淡的光輝能給她些許勇氣。
“大師,”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想求您……幫我尋一個人。”
“說說看,是誰?”白棠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
“她叫含春。”說出這個名字時,拂柳的魂魄似乎都波動了一下,帶著無盡的思念與悔恨。
接下來的敘述,斷斷續續,夾雜著長久的沉默和難以抑制的悲傷情緒,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她極大的力氣。
她說起十歲那年,人牙子手裡,兩個瘦骨嶙峋、滿臉驚恐的小女孩如何緊緊靠在一起,一同被賣進了雕樑畫棟卻冰冷徹骨的百花樓。她自此改名叫拂柳,而另一個小姑娘叫含春。從那日起,高牆深院,絲竹管絃,成了她們世界的全部,春去秋來,不曾有一日間斷。
“我們是一樣的……又不一樣。”拂柳的聲音帶著苦澀,“我們都學琴棋書畫,學如何笑得更動人。我以為我們註定是要走向歡場,是她……含春一直跟我說,只要我們夠努力,等我們有了別人沒有的才情,就能成為清倌人,賣藝不賣身。”
共同的命運讓她們相依為命。捱打時互相安慰,生病時偷偷照顧,得了賞錢,便小心翼翼地藏起來,塞進同一個沉甸甸的小木匣裡。那匣子,是她們全部的希望,是通往自由的門票。
“我們說好的,一起攢錢,一起贖身,出去後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小地方從頭開始,開個繡坊也好,教人彈琴也罷,總之,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做一輩子的好姐妹,永遠不分開。”拂柳的魂魄微微顫抖,那段歲月雖苦,卻有光。
“那一年,我二十歲了。整日的彈琴唱曲,拿著那微薄的賞錢,惹得媽媽不滿,說若我再沒有客人,就得賣身了。我也厭倦了那樣的日子,可是含春還勸我說,不要在意媽媽的話,再忍忍,我們馬上就能攢夠贖身的錢。可是,隨著那人的出現,一切開始偏離了……“
那是一個春日的午後,百花樓內絲竹聲喧,楚雲飛作為樓裡的新面孔,被友人引來。他一身錦袍,手持摺扇,談吐間帶著幾分世家子弟的慵懶與風流。他一眼便注意到了正在彈唱琵琶的拂柳,她眉眼間帶著一絲清冷,與周遭的浮華格格不入。
楚雲飛是情場老手,深知如何打動拂柳這樣的女子。他不像其他客人那般急色,反而次次來都只點她作陪,聽曲、論詩、品畫,表現得彬彬有禮,欣賞她的才情而非僅僅容貌。他帶來的小禮物也別具匠心,或許是一本孤本琴譜,或許是一方帶著清雅香氣的墨錠。雖然她掙的錢仍然不多,可是因為有了固定的客人,媽媽便是看著楚公子的面子,也暫時沒有再提讓我接客的事情。
後來兩人越來越熟,他開始向她傾訴“不得已”的家族煩惱,塑造一個身不由己卻渴望真情的形象。他望著她的眼睛,無比真誠地說:“拂柳,你與我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你就像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等我……等我處理好家中事務,定為你贖身,明媒正娶,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
從未經歷過如此溫柔攻勢的拂柳,很快便深陷其中。楚雲飛的話語像蜜糖,包裹著她,讓她相信自己是特別的,是值得被愛的。為了這份“獨一無二”的真情,她心甘情願地為他打破了賣藝不賣身的規矩,將自己的人和心都交付了出去。含春聽到她的決定,極力的勸阻,在她聽來卻變得那樣刺耳,她甚至覺得含春是不理解她這份“超越世俗”的愛情。
然而,楚雲飛的熱情在得到後迅速冷卻。他的來訪變得稀疏,即便來了,也常常心不在焉。更讓拂柳心驚的是,他的話題開始繞著含春打轉:“含春姑娘今日似乎心情不佳?”“聽聞含春姑娘的琴藝更勝你一籌?”“她……似乎對我頗有成見?”每一次打聽,都像一根細針,紮在拂柳的心上。她不安,卻不敢質問,生怕打破這虛假的平靜,只能更卑微地討好。
那一夜,楚雲飛久違的留宿。半夜,拂柳從睡夢中驚醒,發現身側空空如也。一股冰冷的預感瞬間攫住她,她幾乎是憑著直覺,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向含春的房間。
門扉虛掩,裡面的景象讓她血液凍結——楚雲飛正將拼命掙扎的含春死死壓在榻上,含春的嘴被捂住,發出絕望的嗚咽,眼中滿是驚恐和憤怒。下一刻,楚雲飛似乎失了耐心,一拳狠狠砸在含春的太陽穴附近,她瞬間軟倒,失去了意識。
楚雲飛看到她,慌亂只是一瞬,隨即臉上浮現的是被“撞破”的惱羞成怒,他搶先一步,指著昏迷的含春厲聲道:“拂柳!你來得正好!看看你這好姐妹!竟敢勾引於我!還說……還說只要我帶她走,她就把你們倆存的那匣子錢都給我!這等背信棄義的賤人虧得你還一直當她是好姐妹!”
理智告訴拂柳,含春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可眼前的一幕——他壓在含春身上,含春衣衫凌亂——以及那被背叛的嫉妒和憤怒,像野火一樣燒燬了她的理智。
她看著楚雲飛“義憤填膺”的臉,竟然選擇了相信這荒謬的謊言!或許是不願承認自己愛錯了人,或許是被嫉妒衝昏了頭,她只覺得是含春背叛了她們的友情,搶走了她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