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善惡一念間(1 / 1)
郭蓉北齊人的身份,在她爹和大哥來鬧過一場之後,便在村裡徹底傳開了。起初,村裡的人只是在背後偷偷的指指點點。
她去河邊洗衣,跟那些嬸子、大嫂打招呼,她們都會裝作聽不見她的聲音。她若是靠近,那些原本聚在一起說笑的婦人會瞬間安靜,待她走遠,竊竊私語聲便如蚊蚋般響起。
“聽說了嗎?是北齊來的……”
“嘖,曉峰多好的後生,怎麼娶了個北齊女子?真是不祥。”
“誰知道是怎麼賴上曉峰的,北齊人都蠻橫……”
“誰說不是,聽說他們連肉都敢生吃……”
剛開始郭蓉被這樣對待很是難過,在曉峰的安慰下,她學著不去在乎,關著門跟曉峰安心的過兩人的日子。
郭蓉以為只要自己不在意,那些人的冷待就不會傷害自己,可是漸漸地,這種冷暴力演變成了實際的排斥。
她聽曉峰提過,村裡每年祭祀土地神都是村裡最熱鬧的大事,向來是全村出動,準備祭品、分享福肉。但那一年,村長委婉地告知袁曉峰:“曉峰啊,今年祭祀,你就自己來吧,你家裡那位……身份特殊,怕衝撞了土地爺。”
袁曉峰據理力爭,卻拗不過村裡族老們的一致決定。
那天,郭蓉一個人呆在家裡,聽著遠處祠堂傳來的熱鬧聲響,只覺得那聲音像冰錐一樣刺心。
平日裡,若袁曉峰不在家,郭蓉想去鄰家借點鹽醋,得到的往往是緊閉的房門或敷衍的推脫。孩子們也被大人告誡,不許靠近袁曉峰家,偶爾有頑童會朝他們的院子扔小石子,喊著“北齊婆,害人精”。
這些不愉快在郭蓉查出自己有孕後改變了,不是村裡人對她的態度改變了,而是自己的態度改變了。她不再關注那些人的冷待,而是專心的等待腹中小生命的到來。她想著等到自己生下孩子,他們就會知道自己是真心實意跟曉峰過日子的,她不求村裡人對她有多好,只求他們別難為曉峰就行。
可是,她沒想到,當她的孩子出生後,這份歧視不減而增加,直至達到了頂峰。孩子生下來沒兩日便得了怪病,臉色烏青,啼哭不止。村民們非但沒有同情,反而流言四起,將孩子的病歸咎於郭蓉的“不祥”。
“看吧,報應來了!北齊人的血脈就是髒的,生下的孩子也帶著詛咒!”
“這種孩子活不了,也不該活!留著只會給全村帶來災禍!”
有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甚至親自上門,一臉“悲憫”地對袁曉峰和郭蓉說:“曉峰,為了全村著想,這孩子……不能留啊。按村裡人的想法,溺斃了吧,也算是消災解難。”
袁曉峰氣得渾身發抖,將他們轟了出去。他堅持要帶孩子去鎮上找好大夫,但當他領著妻子,抱著孩子走到村口時,卻發現路被幾個青壯年堵住了。
“曉峰,不是我們不講情面。你婆娘是北齊人,帶到鎮上,被人查出,搞不好判你個窩藏敵國奸細,而且你這孩子病的古怪,萬一是什麼瘟病,帶到鎮上,傳開了,我們村還要不要活?”為首的漢子語氣強硬。
“蓉兒不是奸細,我孩子他也不是瘟病!孩子只是病了!”袁曉峰急紅了眼。
“你說不是就不是?我們不能冒這個險!回去!”村民們寸步不讓,甚至連袁曉峰說,不讓妻子跟著,由他獨自帶著孩子出去看大夫都不被允許。
袁曉峰無法,只得請來附近的赤腳大夫來給孩子看病,只是那赤腳大夫束手無策,袁曉峰無奈,決定連夜冒險出去。他安慰郭蓉:“蓉兒,你守著孩子,我拼了命也要去鎮上把大夫請來!他們總不能攔我一夜!我佯裝去山上砍柴,從山上繞到鎮上去請大夫。”
然而,袁曉峰一去未歸。第二天,有村民故意在袁家門口敘話,說袁曉峰昨日在鎮上遇到朋友,被拉去喝酒,醉得不省人事,回不來了。這個訊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一夜,對郭蓉來說是永生永世的煎熬。孩子的氣息越來越弱,最終在她懷裡變得冰冷、僵硬。她的眼淚已經流乾,心也隨著孩子一起死了。丈夫“醉酒不歸”的訊息,讓她徹底明白了這個村莊的冷酷——他們不僅害死了她的孩子,還用如此拙劣的謊言,斷絕了她最後的希望。
次日清晨,萬念俱灰的郭蓉,翻出了那身象徵著她一生中最幸福時刻的紅嫁衣,仔細穿好,又為她苦命的孩子換上乾淨的小衣裳。她抱著冰冷的孩兒,從家裡出門,一步步走向那口深井。
路上,有村民看見了她,看見了她那身刺目的紅和死寂的眼神,但他們只是遠遠看著,或冷漠,或躲閃,沒有一個人上前詢問,也沒有一個人出手阻攔。
井水冰冷刺骨,紅色的嫁衣在水中緩緩散開,如同盛放的、絕望的血色之花。她的恨意,她的冤屈,也一同沉入了這無邊的黑暗之中。
郭蓉的魂魄敘述到這裡,已經變得極不穩定,強烈的怨氣讓她身形扭曲,聲音尖利:“他們害死了我的孩子!他們逼死了我!曉峰……曉峰……我怎麼會相信他們的謊言,曉峰他怎麼可能在那時去喝酒!我不該相信的!可是,孩子在我懷裡便涼的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被全世界拋棄了,我好恨!恨啊——!”
白棠和凌雲沉默地聽著,祠堂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真相遠比他們想象的更為殘酷。這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悲劇,更是社會的悲劇。
冰冷的井水吞噬了她的意識,無盡的黑暗與窒息中,郭蓉最後的念頭是悔恨與絕望——她恨村民的冷血,更恨袁曉峰的“薄情”。她以為自己所託非人,在那日復一日的指摘、厭棄與孤立無援中,她早已心力交瘁,孩子的死與丈夫的“醉酒”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那身鮮紅的嫁衣,曾是幸福的象徵,如今卻成了她對這個冰冷世間最決絕的告別。
然而,魂魄離體,浮沉於井底的陰冷之中,她才在一種混沌的感知中,窺見了部分被掩蓋的真相。一些散落在村民記憶碎片中的畫面,如同尖刀般刺入她殘破的靈體——曉峰根本沒有去喝酒!他連夜趕往鎮上,卻在村外的樹林被以村長兒子為首的幾個壯漢攔截。他們用棍棒將他打暈,拖回了村子,秘密關在了村尾廢棄的地窖裡。他們騙她說曉峰去喝酒,是為了徹底擊垮她,讓她和孩子“自行了斷”,以免給村子帶來更多的“晦氣”!
這遲來的真相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讓她魂魄劇震。恨!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她殘存的意識撕裂!她恨全村每一個人,恨他們的虛偽、冷血和殘忍!她要他們付出代價,要他們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