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雲端與塵埃(1 / 1)
幸而凌雲並未當眾發難白棠,要不然白棠還得想辦法哄人,真的是嘴欠一時爽,道歉火葬場。她 不知道的是,凌雲在心底早已給白棠記上了一筆。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汪田田又從瓷瓶中飄了出來。這次她懷中抱著那個嬰孩。那孩子在汪田田的懷裡安然的睡著,可是嘴角隱隱的抽動似是告訴眾人,方才他在哭。
“我能抱著他繼續說嗎?他太小了,害怕一個人待著。”
汪田田的聲音中充滿母愛。眾人看了之後忍不住心酸。
汪田田抱著孩子坐下後,繼續講述那些過往,只是這一次,她眼中滿是悔恨。
轉眼,汪田田與贅婿汪宇廷成婚已滿一年,這一年是汪田田自認過得最幸福的一年。
這一年裡,汪宇廷是謹小慎微、體貼至極的。
面對岳父汪子書時,他是畢恭畢敬的,對待妻子汪田田時,他是體貼入微。處理府內交辦的一些瑣事也還算妥帖。
汪子書看著這個自己女兒親自挑選的夫婿時,嚴肅的臉上偶爾會露出一絲滿意。他想著,雖是個出身低一些的贅婿,但若能培養起來,日後也能成為田田的依靠,支撐起汪家的部分產業。
於是,他開始放手讓他管理一些府內的瑣事,然後還會在出門談生意時,將汪宇廷帶在身邊。
然而,幾次下來,汪子書心底剛燃起的那點小火苗,就被現實澆冷了。他發現,汪宇廷在酒桌上,只會機械地陪笑、斟酒;在談判時,對當下的市場行情、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偶爾插話也顯得眼界狹隘,不得要領。而他的那些拙劣發言,都會讓汪子書那些生意場上的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自己。雖然汪子書會跟人解釋,他這女婿從未接觸過行商,讓諸位見諒。但是汪宇廷缺乏自知之明才更讓他感覺無力。
他以為在自己說過那樣的話後,他這女婿會懂得多聽多看少言語,然而是他高看汪宇廷了,被人勸下兩杯酒後,他就開始放飛自我,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不過腦子的盡數瞎說。
那一刻,汪子書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或許能給田田做個安分的丈夫都夠嗆,他絕非經商的材料。
一日,書房內,汪子書捻著鬍鬚,對垂手站立的汪宇廷說道:“宇廷啊,經商之道,根基在於見識與格局。你眼下還需沉澱。往後,生意場上的事情你暫時先放一放,多在家看看賬本,讀讀史書地理,開闊眼界。若真想實務操作,不妨從鋪子裡的夥計做起,一步步來。”
這番話,若是在一年前,汪宇廷也許會感激涕零,視為主家的栽培之心。
可如今,他聽著卻格外刺耳。
成婚這一年,府內外的下人,哪個見了他不尊一聲“姑爺”?那些往日瞧不起他的遠親,如今也堆著笑臉奉承。
他記起那日與友人相聚,酒後勸誡他的話,那人拍著他肩膀說:“汪兄乃老爺乘龍快婿,這汪家日後還不是您與小姐的?汪兄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屆時可不要忘記兄弟們。“
好日子他還沒過幾天,如今便要讓他從鋪子裡的夥計做起。這要是讓他那些朋友們知道,他哪還有臉與他們交往?屆時他們肯定會說:“汪老爺讓您從底層做起,莫不是……防著一手?”或者說,“那汪老爺壓根沒有把他當做一家人看待,還是瞧不起他的出身。”
汪宇廷自從成了汪家的乘龍快婿,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別人提及他以前的身份。他迫切的想要成為汪家的主人,在以前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老老實實的跪下求他。
而汪子書說的那些話語,像惡魔的種子一樣在他心裡生根發芽。他臉上的恭敬未變,袖中的手卻悄悄握緊。他覺得,岳父汪子書這是在刻意打壓他,怕他嶄露頭角,威脅到他汪家家主的身份。
夜裡,他對著妻子汪田田抱怨:“爹是不是始終瞧不起我?讓我去做夥計,這樣一來,豈不是讓全城人看我笑話?”
汪田田正繡著小兒肚兜,聞言柔聲勸道:“夫君莫要多心,爹是為你好。根基不穩,大廈將傾。多聽爹的,總沒錯的。”她眼神純淨,全然信賴著父親和丈夫。
汪宇廷看著妻子溫婉的側臉,將後續不甘的話嚥了回去,心中卻更加憋悶。他覺得,連妻子也不理解他,始終是站在她父親那邊的。
此時的汪宇廷雖然對岳丈和妻子心底有些抱怨,但是卻也不敢忤逆汪子書的決定。他先是在家中看書,可是以前他識字是為了往上爬,過上好日子。可是眼下他已經過上了人人豔羨的好日子,自然不願委屈自己在受讀書的苦。可是他在家看書,汪子書時常會抽查他學習的內容,這讓他很是痛苦,後來他實在受不了汪子書對他學問的考教,自願去了鋪子學習。
雖然他是從夥計做起,可是他周身穿的衣服跟那些真正的鋪子夥計肯定是不一樣的,再有就是在他有意無意的洩露下,鋪子裡的人都知道他是東家的乘龍快婿,對待他自然不會像普通夥計一樣。
就這樣,汪宇廷即便是在鋪子裡做夥計,也是過著人人逢迎追捧的日子。
日子就這樣悠悠過去了小半年,汪田田和汪宇廷已經成婚快一年半時,汪田田診出了喜脈。汪子書老懷大慰,對女婿的態度也緩和了許多。或許是想讓女婿有個體面的身份迎接外孫,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將鎮上的一間綢緞鋪交給汪宇廷全權打理。
當然他並非是毫無考量,在做這個決定之前,他將汪宇廷所待的米糧鋪掌櫃叫來問話。聽到那掌櫃的對汪宇廷多是誇讚,又思及那汪宇廷確實踏踏實實在鋪子幹了幾個月,想來也應該學了不少東西。
畢竟從一開始,他就告知汪宇廷要低調行事,去鋪子是學習的,只是他並不知道汪宇廷壓根就沒按自己的要求做。
聽到岳父對自己的安排後,汪宇廷志得意滿,覺得自己終於得到了應有的重視。
他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成績證明自己。然而,他既無經驗,又聽不進老掌櫃的勸告,盲目進了許多不合時宜的昂貴綢緞,又因面子作祟,賒賬給了一些看似光鮮實則無賴的熟客。不過半年,鋪子便虧損嚴重,難以為繼。
汪子書查賬時,臉色鐵青。他什麼也沒多說,只是默默地將鋪子收了回來,交給府裡得力的老管事去挽救殘局。然後,他對汪宇廷說:“鋪子的事你不用管了,安心在家照顧田田吧,她身子重了,現在身邊離不了人。”
岳父大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在汪宇廷聽來,卻是最徹底的否定和羞辱。他彷彿能看到下人們背後指指點點的嘲笑,看到岳父那“果然如此”的眼神。一股恨意,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瘋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