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因禍得福(1 / 1)
白棠深吸一口氣:“陛下,柏樹乃陰木,百年柏樹更是聚陰之物。若將其隨意移走,卻不做法事安撫地氣,恐怕會擾動地脈,釋放沉積的陰溼之氣。這些氣息雖不至形成邪祟,卻會影響人的精氣神,尤其對體質敏感者影響更大。”
其實白棠方才去外面看過,她並不確定柏樹是自然死亡,而這皇宮內裡最不缺的就是人命,那柏樹的原址地陰氣聚集,且那些陰氣似乎是被人刻意抹除了痕跡,她不知道這中間有沒有其他利益摻雜所致,是以她不會將自己的那些猜測說出口,但是皇帝這人向來心思縝密,想來並不會全然相信自己的說辭,若是他派其他人去調查,未必不能查出隱藏的其他真相。
弘毅帝聽完白棠所言,臉色沉了下來:“你是說,朕這病,是因為動了那棵樹?”
“臣不敢妄斷。”白棠謹慎回答,“但陛下的症狀確與地氣擾動、陰溼侵體相似。且因陛下乃天命之子,身負國運自身與天地氣脈相連,感應比常人更敏銳,故影響也更大。”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
良久,弘毅帝開口:“依樂安所看,可有解法?”
“有。”白棠恭敬的點頭,“首先需要在動土之處做法事安撫地氣,再以陽木補栽,調和陰陽。同時,陛下需暫時移居他處,待地氣平穩後再回。此外,臣可為陛下開一劑溫陽祛溼的方子,配合艾灸調理,三月之內,當有改善。”
弘毅帝盯著白棠看了許久,忽然笑了:“樂安啊樂安,難怪凌雲那小子總誇你心思縝密,觀察入微。朕的身體,太醫看過只知診脈開方,卻不知病根在何處。”
“臣惶恐。”白棠低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起來吧。”弘毅帝揮手,“此事就交給你辦。需要什麼,直接跟內務府說。但有一點——”
他停頓片刻,目光銳利:“今日之事,不可外傳。宮中人多口雜,朕不想聽到什麼‘龍體被陰氣所侵’的謠言。”
“臣明白。”白棠鄭重應道。
“你離京良久,此次歸京,正好在你父母跟前儘儘孝。朕給你三個月的省親假,待宮中事了,你再啟程回北地。”
“謝聖上體恤下臣,臣遵旨。”
“行了,別動不動就行禮。你乃朕親封的公主,將朕當做自家長輩即可。今日太晚了,朕就不留你了,明日你再去看看皇后,然後在她宮中住上幾日,也好趁機將事情辦了。”
“是,臣領旨謝恩。”
“回去吧,一路奔波,早些回去歇著。”
白棠再次謝恩之後,離開了勤政殿。
離開勤政殿時,已是戌時正。月亮高高掛起,將宮牆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如同巨蛇盤環。白棠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殿,心中百感交集。
她相信,那些太醫不是看不出問題,只是不敢說。宮中動土修整是常事,誰會想到一棵樹的移栽會影響到皇帝的健康?更不會有人敢說皇帝被“陰溼之氣”所侵——這話說出來,輕則丟官,重則丟命。而且事關皇帝豈由小事,也許那些的自然常事都是蓄謀已久的算計也不一定。
能在宮裡當差的人,哪個不是深諳生存之道,白棠之所以願意,之所以敢講事情說出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凌雲。弘毅帝算是個好皇帝,他深受凌雲尊重,他們身上有著一層父子情義,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坐視不理。
而她也相信,即便自己的話讓皇帝起了不滿或者猜測,凌雲屆時也會拼命的救出自己,所以,她才會那樣情義的說出實情。
思及皇帝那句讓自己將他當做家長長輩,白棠摸了摸懷中的公主令牌,不禁苦笑。這令牌能讓她自由出入皇宮,卻保不住她的腦袋。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親情,白棠也從不敢奢望從帝王身上得到所謂的父女親情。她那個親爹,都能為了小三,把自己丟棄,何況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帝王。
若他真的看重自己,也不會只給自己一個公主虛名,方才她看到皇帝的神色,某一刻間她甚至懷疑,若是今日她有一句話說錯,恐怕皇帝會毫不猶豫將其打入大牢。
沒辦法,白棠這個人一向認為,眼神是心靈的視窗,一個人的脾氣秉性,她從一個人的眼睛裡就能判斷個大概,皇帝這次給她的感覺,要比兩年前暴戾。她不知道是因為皇帝的身體原因導致,還是因為朝堂動盪導致,總之,他的看人的目光不似兩年前那樣寬容、良善。
白棠步出宮門時,心頭那根因皇宮暗湧而緊繃的弦,才稍稍鬆了一分。
也算因禍得福,她此次歸京可以在京城待三個月。這三個月的省親假,是恩典,也是喘息之機。她早已察覺朝廷的暗湧,由自己陪著,凌雲應該也能心下鬆快一些。皇帝雖然還正值春秋,可是他的兒子們卻都不小了,孩子大了,心思自然就活泛了,而凌雲這個異姓王,雖然威脅不到幾位皇子,但卻是人人都想拉攏或者除去的存在。
她正斂眸思量,一道頎長的身影已映入眼簾。
宮門玉階下,衡王凌雲正靜立等候。他今日著了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玉冠束髮,比之數月前書信往來的字裡行間,真人更顯清減了幾分,也深沉了幾分。
兩人目光隔著數步空氣相接,彷彿有千言萬語,卻又在頃刻間悉數沉澱下去,只餘深深凝望。宮簷下的風拂過,帶起她鬢邊一縷髮絲,也撩動他袍角微漾。
沒有急切的話語,沒有誇張的舉止。凌雲穩步上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無言卻穩妥的邀請。白棠將手輕輕放入他掌心,指尖相觸的微溫,瞬間熨帖了奔波的風塵與宮廷的寒暄。他就這樣扶著她,一步步走下宮階,走向他那輛不起眼卻處處透著考究的玄黑馬車。
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與聲響。方才在宮門前那剋制守禮的距離瞬間消弭。幾乎是簾子落定的同一剎那,凌雲手臂一收,將人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彷彿要將這幾個月的分離碾碎,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白棠猝不及防,低低輕哼一聲,卻並未掙扎,反而伸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男人灼熱的呼吸噴薄在她耳畔頸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低沉沙啞的嗓音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思念與失而復得的悸動:“棠兒……我好想你。”
簡單幾字,重重砸在心尖。白棠閉了閉眼,這一路的風餐奔波、京城的暗流湧動、那些不知名的暗處危機帶來的疲憊,似乎在這一抱一言中得到了慰藉。
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是在人前絕不會流露的柔軟弧度。
她側首,將溫熱的唇貼近他耳廓,呵氣如蘭,聲音輕得只有彼此能聞,卻字字清晰,帶著同樣的眷戀:“凌雲,我也想你……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