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禍不單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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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郎死訊傳回京城的那一日,京城的秋雨正下得悽惶。

崔母捏著那封薄薄的信件,指尖顫得厲害,喉嚨裡嗬嗬作響,一口氣沒上來,當場便暈厥過去。這一倒,讓本就未痊癒的崔母再沒能真正起身。外人只以為崔母是入秋偶感的風寒,只有崔家人知道,崔母是舊疾復發,再加上接二連三的打擊,如今已成了沉痾,若她一直心情鬱結,日復一日下去只會拖垮她的精神與軀體。

梅娘與崔二郎日夜侍奉床前,兩人在崔母面前喬裝成恩愛夫妻,希望能讓崔母心情好一些,很可惜,崔母的每間總是帶著哀愁。

京城裡有名望的大夫請了一撥又一撥,藥渣在院角的陶罐裡堆成了小山,苦澀的氣味經年不散。崔母時昏時醒,清醒時便望著帳頂發呆,渾濁的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喃喃著“我的兒”;昏睡時,手裡也緊緊攥著大郎幼時玩過的一隻舊布老虎。拖了大半年光景,一個寒風刺骨的凌晨,崔母最後望了一眼守在床邊、眼眶深陷的梅娘與二郎,連孫女囡囡都尚未來得及看一眼,氣息漸漸便微弱下去,終是跟著長子去了。

崔母離世,喪事辦得簡單。崔家本是尋常人家,崔家大郎身死追回來的銀兩也沒有多少,那鍾翠翠和他的男人一路早就揮霍不少,如今崔家二郎好不容易保住的公職,需要丁憂三年,這下崔家更陷入了拮据。

靈堂裡,白燭冷照,梅娘一身縞素,沉默地燒著紙錢。崔二郎跪在一旁,臉色灰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背脊卻已有些佝僂。角落裡,未滿兩歲的囡囡還不懂生死離別,只覺氣氛壓抑,癟著嘴小聲抽噎,伸出小手要梅娘抱。

崔家大郎的離世和崔母的病逝,讓崔家的宅院驟然空了。頂樑柱沒了,主心骨也沒了,只剩下年輕的二郎、更年輕的梅娘,和一個嗷嗷待哺的稚兒。囡囡正是最難將息的年紀,離了人一刻也不成,夜裡啼哭,白日要人亦步亦趨地跟著。崔二郎一個男子,又要操持外頭所剩無幾的產業,又要看顧孩子,不過月餘,便已焦頭爛額,形銷骨立。

梅娘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與崔二郎,本就是為全崔家眾人性命而結成的假夫妻,想不到這才短短時日,崔家竟遭遇接二連三的災禍。

他們當初那一紙婚書之下,是早已簽好、各自收存的和離書。本打算兩人喬裝一年,便自行隔離,卻不曾想中間發生如此多的變故。如今,崔家待她最後的崔母也去了,這道脆弱的紐帶本已應該走到盡頭了。可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聽著幼兒無助的哭聲,再看看崔二郎強撐卻難掩倉皇的背影,梅娘默默將那份和離書壓回了箱底最深處。

“總得……等囡囡大些,能離了手再說。”她對自己說。

於是,她自然地將照顧囡囡的責任攬了過來,餵飯、換衣、哄睡、陪著蹣跚學步,彷彿她真是這孩子的親孃。崔二郎感激涕零,卻也只是訥訥道謝,不敢有更多言語。他無數次想過,自己要不要跟梅娘表明心跡,他願意與她做一對真夫妻,往後餘生他定然一心一意對她,不會再辜負她,可是,他不能說出那些話。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一年多朝夕相對,他看得清楚,梅娘待他客氣周全,卻無半分男女之情。她的眼睛望向院牆外天空時,總帶著一絲他無法觸及的悠遠。她不喜歡他,是真的,一點兒也不喜歡。

這份認知讓他愧疚,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他深感自己拖累了這個善良的女子,耽誤了她大好的年華。可現實如山,他病弱的身體(崔母去世後,他的精氣神彷彿也垮了大半),稚弱的侄女,都讓他無法開口說出“你走吧”這三個字。他只能一邊唾棄自己的自私,一邊貪婪地汲取著這屋簷下僅存的溫暖與秩序,那全是梅娘勉力維繫起來的。

然而,命運並未就此罷手。崔母去世一年後的那個春天,倒春寒格外凜冽。崔二郎不慎染了風寒,起初只當尋常,沒當回事。豈料病勢洶洶,迅速轉為惡疾,咳嗽日甚,痰中帶血,臥榻不起。請來的大夫看了,皆搖頭嘆息,悄悄對梅娘說:“癆症,且已深了,要好生將養,但……怕是不易。”

家中光景,雪上加霜。藥錢如流水,囡囡又正是纏人的時候。梅娘更瘦了,眼眸卻亮得驚人,像燃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她去當鋪當掉了自己最後幾件像樣的首飾,換回藥和米糧,衣不解帶地伺候家裡兩個病弱叔侄——一個是奄奄一息的崔二郎,一個是懵懂依賴她的囡囡。

崔二郎躺在床上,聽著外間梅娘低聲哄囡囡、輕輕哼唱童謠的聲音,胸腔裡堵著的那團滯澀,不止是病,更是無盡的酸楚與虧欠。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這一刻,他無比後悔,他無數次懇求上蒼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一定不會再上鍾翠翠的當,也一定不會辜負梅娘,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賣後悔藥的。

那一日,他的精神稍好,他讓梅娘扶他坐起,鄭重地提起:“梅娘,我這身子骨……不中用了。崔家……如今也沒什麼值錢物事,只餘城西那間小小的綢緞鋪,還有這處宅子。我思來想去,無以為報,唯有將這些都過戶到你名下。你為我們崔家付出太多,這……這或許能保你日後生活無虞。”

梅娘正在給他倒水,聞言手微微一顫,溫水濺出些許。她放下茶壺,直視著他,聲音平靜卻斬釘截鐵:“二郎,此話休要再提。我留下來,不是為了這些。產業你好好留著,將來都留給囡囡。她是崔家的骨血,這是她應得的。”

“可你……”崔二郎急道,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梅娘輕輕替他拍背,語氣緩和下來,卻依然堅定:“我自有打算。你安心養病,囡囡我會照顧。”

崔二郎見她眉宇間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勸不動,只得暫時嚥下話頭,心底卻暗暗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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