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我叫陳梅(1 / 1)
我叫陳梅,母親自幼喚我梅娘、自幼便聽說我有一門指腹為婚的婚事,我一直以為那是父母給我說的笑話,直到那年,父母因故去世。
陳梅娘跪在靈堂前,手中的紙錢一張張投入火盆,火苗在她清瘦的臉龐上跳躍。父母的牌位並排擺放,她垂下眼瞼,不讓眼中的淚落下。母親臨終前虛弱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梅娘,去無錫投靠崔家……崔伯母會照顧你的……”
江南的雨下了三天,終於停了。十四歲的陳梅娘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帶上父母留下的銀錢和母親縫製的一件新衣,踏上了去無錫的路。
崔家坐落在無錫城南一條青石板巷子裡,門楣上掛著“崔府”二字,雖非大戶人家,卻也顯露出幾分書香氣。陳梅娘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崔家大嫂,一個面容溫婉、腹部隆起的女子。見到梅娘,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瞭然的笑意:“是梅娘吧?快進來,母親正等著你呢。”
她出發前給崔家去過信,此刻看崔家人的態度,是已經收到信了。
崔伯母年約五十,鬢角已見白髮,面容和善。見到梅娘,她先是紅了眼眶,拉著梅孃的手說:“好孩子,苦了你了。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崔家大哥崔一峰是個爽朗的商人,經營著幾家綢緞鋪子。他對梅娘十分關照,笑著說:“二郎進京趕考去了,你們剛好錯過。他若知道你來了,定會急著回來。”
“二郎哥哥何時走的?”梅娘輕聲問。
“已有半月了,”崔伯母嘆息道,“這孩子性子倔,非要考個功名回來。”
梅娘在崔家安頓下來。她住進了東廂房,房間雖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窗前有一張書桌,上面整齊擺放著文房四寶。崔伯母說,這是二郎的書房,她暫時住在這裡。
日子平靜如水地流淌。梅娘幫著大嫂料理家務,跟著崔伯母學習女紅,偶爾也會去鋪子裡幫大哥打理賬目。她感激這一家人的溫暖,只是夜深人靜時,對著窗外的月光,會想起父母,也會想起那個未曾謀面的未婚夫婿。
半月後,崔伯母拿著一封信走進梅孃的房間,臉上帶著喜色:“二郎來信了,說已在京城安頓下來,住在城南一處院子。”
梅娘接過信,紙上字跡清秀有力,簡單交代了行程平安,詢問家中近況。
“你給他回封信吧,”崔伯母溫聲說,“告訴他家裡一切都好,也說說你自己的事。”
梅娘猶豫片刻,提筆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她說了自己已經安頓下來,感謝崔家的照顧,最後寫道:“盼君專心學業,勿念家中。”
信件往來就這樣開始了。梅娘從最初的客氣謹慎,到後來漸漸敞開心扉。崔一鳴——她一直以為那是崔家二郎的名字——在信中和她說北上的風景,京城的繁華,備考的艱辛與希望。梅娘則在信中描述無錫的四季變化,巷口的桂花開了,太湖的荷花謝了,大嫂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一鳴公子,”她在信中這樣稱呼他,“今日隨大嫂去了惠山寺,為即將出生的孩子祈福。寺中古銀杏金黃燦爛,若是你在,定會喜歡。”
三個月後,她收到回信:“梅娘姑娘,京城已入冬,昨夜初雪。讀你信中描繪的江南秋色,不禁神往。我很好,勿念。”
梅娘將信小心收在匣子裡,匣中已有了七八封信件。她不知道,這些信從未到達真正的崔一銘手中。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那日午後,大嫂在房中不慎滑倒,早產了。崔一峰焦急駕車去請大夫和穩婆,卻在途中撞傷了一位老人。他將老人送至醫館後急忙帶著大夫和穩婆返回,卻被人當作逃逸者扭送官府。
家裡亂作一團。大嫂大出血,孩子雖然平安降生,是個女嬰,但大嫂卻沒能挺過來。崔伯母聞訊昏厥,家中只剩梅娘一個能主事的人。
梅娘強忍悲痛,先用自己從家中帶來的私銀賠付了傷者家屬,又四處打點將崔一峰從牢中救出。接著操持大嫂的葬禮,照顧新生的嬰兒和病倒的崔伯母。
“不要告訴二郎,”崔伯母虛弱地拉著梅孃的手,“他在備考,不能分心。”
梅娘點頭,在下一封信中,她只輕描淡寫地寫道:“小侄女平安出生,眉眼像極了大嫂。伯母近日身體微恙,我正小心照料。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這封信寄出後,她很久沒有收到回信。
臘月將至,無錫城飄起了細雪。梅娘抱著襁褓中的女嬰,輕聲哼著江南小調。孩子取名崔靜姝,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崔一峰整日埋頭於店鋪生意,用忙碌麻痺喪妻之痛。崔伯母的身體時好時壞,常常拉著梅孃的手落淚:“若不是有你,這個家早散了。”
春節前三天,梅娘終於收到了京城的來信。她迫不及待地拆開,卻見信中字跡潦草,語氣低落:“梅娘姑娘,科考已畢,結果恐不如人意。心中鬱結,不知如何面對母親與兄長。待情緒稍平,再詳細告知。勿念。”
梅孃的心沉了下去。她將信藏起,不敢告訴崔伯母。
然而正月初八,崔家卻收到了官府的報喜——崔一銘高中進士,榜上有名。報喜的差役敲鑼打鼓,引得四鄰皆來道賀。崔伯母喜極而泣,崔一峰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只有梅娘心中困惑。她取出那封自述考試失利的信,反覆檢視,字跡與以往並無二致,但內容卻截然相反。是他在騙她?為何要這樣?
梅娘不知中間何故,只以為他是故意試探。
梅娘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怒。崔一峰開始著手處理家中的生意,準備舉家遷往京城。綢緞鋪陸續轉手,宅子也掛出了出售的牌子。
春去夏來,楊柳綠了又綠,崔一銘卻遲遲未歸。又一封信到了:“京中有事耽擱,暫時無法離京。請母親與兄長自行進京,已備好宅院等候。”
梅娘注意到,這封信中,沒有提及她一個字。
她提筆寫了一封長信,字字質問:“一鳴公子,自相識以來,我視你為可傾訴之人。家中變故,我竭力維持,從未向你訴苦。今你高中,本是喜事,卻為何先是謊稱落第,後又遲遲不歸?更讓我心寒者,你讓伯母與大哥進京,信中卻對我只字不提。我陳梅娘雖孤苦無依,亦有尊嚴。若你無意,不妨直言。”
信寄出後,她等了一個月,只等來一封簡短的回信:“梅娘,對不起。請等我。一切見面後解釋。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