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錯認的鴻雁(1 / 1)
崔家舉家北上已是六月。運河上船隻往來,梅娘抱著靜姝坐在船頭,江南的山水漸漸遠去。崔伯母身體虛弱,大部分時間在艙內休息。崔一峰望著水面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抵達京城那日,天氣悶熱。崔一銘派了下人在碼頭迎接,領他們來到城南一處宅院。宅子不大,但整潔雅緻。梅娘心中忐忑,不知即將見到的會是怎樣一個人。
然而當崔一銘從書房走出來時,梅娘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他。
眼前的青年約莫二十歲,面容清俊,氣質溫文,與信中描述相符。但他的眼神陌生,看著梅娘時只有禮貌的疏離,沒有半分熟悉。
“這位便是陳姑娘吧?”他微微頷首,“母親在信中常提起你,多謝你這些時日對家裡的照顧。”
梅孃的心一點點冷下去。晚飯時,崔一銘與家人交談,說到京城見聞,提到備考艱辛,卻對與梅娘通訊之事隻字不提。梅娘試探地問:“一鳴公子,還未恭賀你高中。說來也是伯父給你取的名應景,一鳴公子果真如同名字一般,一鳴沖天了。”
崔一銘愣了一下,笑道:“陳姑娘記錯了,我是崔一銘,銘刻的銘,不是鳴叫的鳴。”
梅娘手中的筷子差點掉落。她藉口照顧靜姝,提前離席,回到房中取出珍藏的信匣。她一封封重新檢視那些信件,寄信的地址始終是“京城南槐樹衚衕七號”,收信人始終是“崔一鳴”。
一夜無眠。第二天清晨,梅娘向崔伯母說要出門買些女紅用品,獨自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去。
南槐樹衚衕七號是一處普通民居,房東是個和善的老婦人。聽到梅娘詢問曾住在這裡的崔一鳴,她點點頭:“是有個年輕書生住過,約莫半年前搬走了。他說考完試就要離開京城。”
“他......長什麼樣?”梅娘聲音顫抖。
“挺清秀的一個後生,不太愛說話,總在房裡讀書寫字。但是他是左撇子。”
梅娘如遭雷擊。左撇子?崔一銘是右手吃飯,崔母也從未提及他是左撇子。
“他有沒有留下什麼?或者說過要去哪裡?”
老婦人搖頭:“沒有。他走得匆忙,連押金都沒要回。”
梅娘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崔宅的。她坐在房中,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這半年來與她傾心交談的,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借用崔一銘名字,卻全然不同的陌生人。
而真正的崔一銘,對她毫無感情。
幾日後,崔家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崔伯母又一次病倒了,這次是因為崔一銘帶回一個叫翠翠的姑娘,聲稱已懷有身孕,非她不娶。後來我才知道,翠翠其實一直都住在崔家的院子裡,只是這幾日他們進京,他害怕母親為難翠翠,將她安頓在外面的客棧,她在外面待的急了,直接找上了下值的崔一銘。
翠翠年約十八,眉眼嬌媚,舉止間帶著風塵氣。她住在東廂房,正是梅娘剛來時住的那間。崔一銘對她百依百順,全然不顧母親的反對。
“梅娘,我對不起你,”崔伯母拉著梅孃的手,老淚縱橫,“我原想等你來了,就給你們辦婚事。誰知這孽障......”
“伯母,”梅娘平靜地說,“沒關係。其實我從未見過二郎,只當他是兄長。若您不嫌棄,我願做您的義女,一輩子侍奉您。”
崔伯母怔住,隨即哭得更兇:“傻孩子,你這是何苦......”
“我是真心的。”梅娘微笑,眼中卻有淚光。
認親儀式很簡單,梅娘向崔伯母磕了三個頭,改口叫了“乾孃”。崔一峰送了她一支玉簪作為賀禮,崔一銘則只是淡淡點頭,眼中似有愧疚,卻什麼也沒說。
梅娘搬出了東廂房,住到了後院的小房間。她細心照料崔伯母,幫忙照顧靜姝,將心中的疑惑與傷痛深深埋藏。偶爾夜深人靜,她會取出那些信件,一遍遍讀著那些溫暖的文字,想著那個不知在何處的陌生人。
就在崔家籌備崔一銘與翠翠的婚事時,變故再次發生。大婚前夜,翠翠捲走了崔家的現銀和首飾,消失得無影無蹤。更糟糕的是,崔一峰發現,崔一銘竟將家中地契抵押,借了一大筆外債,債主紛紛上門催討。
崔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宅子被抵押,店鋪早已轉手,積蓄所剩無幾。崔伯母一病不起,崔一銘整日閉門不出,崔一峰四處奔走卻無計可施。
“乾孃,喝藥了。”梅娘端著藥碗走進崔伯母的房間。
崔伯母虛弱地靠在床頭,眼中滿是絕望:“這個家......完了......”
“不會的,”梅娘輕聲安慰,“總會有辦法的。”
她回到自己房間,開啟一隻舊木箱,取出一個繡花包袱。裡面是她從江南帶來的全部家當——母親留下的幾件首飾,父親生前收藏的一幅古畫,還有她自己的少許私房錢。
第二天,梅娘去了京城最大的當鋪。當掉首飾和古畫後,她得到了一筆不小的銀兩。接著,她開始一家家拜訪崔家的債主,誠懇地請求寬限時日,並先償還部分債務。
“你一個女子,何必攬這些事?”一位債主不解地問。
“崔家對我有恩,”梅娘平靜地說,“如今他們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管。”
她的舉動漸漸傳開,連崔一峰都感到驚訝:“梅娘,這些錢......”
“是我該做的,”梅娘打斷他,“現在我們得想想,如何讓這個家重新站起來。”
在梅孃的建議下,崔一峰重操舊業,在京城租了一間小鋪面,經營江南綢緞。梅娘則發揮自己的女紅之長,製作精緻的繡品出售。崔一銘起初意志消沉,後來在梅孃的勸說下,開始下值後在家抄書補貼家用。
日子艱難,卻漸漸有了起色。那一年的秋天,崔家大郎去江南進貨,看到了卷錢跑路的鐘翠翠和她男人,他上前追趕,拉扯間,被男人一刀捅在了要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