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帶她回家(1 / 1)
公堂之上,衡王凌雲並未現身。他端坐在縣衙後堂臨時闢出的靜室內,隔著屏風,聽著前面傳來的動靜。白棠則守在後院,寸步不離地照看著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如遊絲的茶茶。太醫剛剛施完針,搖頭低語:“本源耗盡,生機幾絕……能否醒來,只能看她的造化了。”白棠緊握著茶茶冰涼的手,感受著她心口處那絲微弱卻頑強搏動的暖意,目光緊緊盯著通往公堂的方向。
她知道請太醫過來,也是徒勞無功,只是她還是想再試試。也許太醫的一番操作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呢?至於太醫對於白棠將人半埋進土裡的離經叛道的舉動,在她看到茶茶身上的葉脈經絡時就不奇怪了。在他摸不到茶茶的脈象時,他確信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超出他認知的東西存在。
公堂上的審問,在絕對的威壓和早已被暗中蒐羅齊全的鐵證面前,進行得異常迅速,也異常徹底。柳家如何嫌棄林澗“棺材子”的身份,如何不想揹負悔婚罵名,又如何買通捕快、偽造失竊現場、甚至用林澗攜帶的、準備作為聘禮的一支家傳舊銀簪作為“贓物”……樁樁件件,在確鑿的人證物證面前,被撕扯得鮮血淋漓。捕快的供述,柳家下人的反水,當鋪老闆關於“贓物”來源的證詞……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縣令和柳家人臉上。
當縣令顫抖著聲音,當堂宣佈林澗無罪,即刻釋放時,屏風後的衡王面無表情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塵埃落定。
沉重的腳鐐拖地的聲音由遠及近,在縣衙後院通往靜室的小徑上響起。兩個獄卒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年輕人走出來。他身形瘦削得可怕,幾乎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襤褸的囚衣上滿是乾涸發黑的血汙,裸露的皮膚上遍佈猙獰的鞭痕和烙鐵印。亂髮糾結,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部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翻卷起皮。他勉強支撐著身體,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然而,當他被帶到後院,當他的目光越過攙扶他的人,落在後院那張簡易床榻上那個昏睡的半個身影時,那雙死寂如枯井般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近乎撕裂的光芒!
“她……她……是夢中的那個……姑娘?”
“茶……茶?”一個嘶啞得不成調、彷彿砂紙摩擦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他猛地掙脫了攙扶,巨大的衝力讓他自己踉蹌著撲倒在地,但他根本不顧,手腳並用地朝著小榻爬去。他死死地盯著茶茶頭髮間、衣襟上那些依舊沾著的、已經黯淡了許多的金色葉片,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
“是……是你……真的……是你……救了……我……”他爬到塌邊,伸出同樣佈滿傷痕、骨節嶙峋的手,想要觸碰茶茶蒼白的臉頰,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猛地停住,指尖劇烈地顫抖著。巨大的悲傷和一種源自靈魂的、無法言喻的悸動,瞬間擊垮了他。這個在酷刑下未曾低頭的年輕人,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趴在塌沿,失聲痛哭,肩膀劇烈地聳動,淚水混著臉上的汙垢,洶湧而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她為了救我……”他語無倫次,痛苦地攥緊了自己的頭髮,“那些葉子……我看見了……夢裡……都是金色的葉子……暖暖的……護著我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白棠,又看向屏風後隱約的身影,充滿了絕望的哀求:“求求你們……救救她!她不是人!她是……她是……”
“她是你樹下彈了十年琴的老朋友。”白棠走上前,輕輕按住他因激動而顫抖的肩膀,聲音溫和而肯定,“她叫茶茶。她耗盡了自己,只為換你一線生機。現在,該你帶她回家了。”
林澗渾身一震,淚眼朦朧地看著白棠,又低頭看向塌上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消散的少女,眼中的絕望漸漸被一種沉痛而堅定的光芒取代。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站了起來,儘管身體晃得厲害。他俯下身,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小心翼翼地將茶茶那輕飄飄、冰冷的身軀抱在了懷裡,緊緊地、珍重地抱在懷裡。
“回家……”他喃喃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我們回家……回我們的林子……我彈琴給你聽……” 他抱著茶茶,不再看任何人。
白棠一個眼神示意,身側伺候的人,動手將掩埋茶茶的泥土小心的扒開,林澗將人直接抱起,也不再需要攙扶,一步一步,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院外走去。那瘦骨嶙峋的背影,此刻卻彷彿承載著千鈞的重量,也蘊含著一種浴火重生的力量。
白棠和衡王默默跟在後面。馬車早已備好,但林澗只是搖了搖頭,拒絕了。他抱著茶茶,沿著屯鎮坑窪的街道,一步一步,走向鎮外莽莽蒼蒼的山嶺。夕陽的餘暉將他和懷中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染上一層悲壯的金紅。
他們遠遠地跟著。山路崎嶇,林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異常吃力,汗水浸透了他襤褸的衣衫,混著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滲出的血絲,但他抱著茶茶的手臂,始終穩穩的。
終於,他們進入了山林深處。古木參天,枝葉蔽日,光線驟然暗了下來。空氣變得無比清新溼潤,帶著泥土和腐葉特有的氣息。
林澗找到了一小片相對平坦、鋪滿柔軟落葉的空地。空地中央,正巧矗立著一株極其高大、枝幹虯勁蒼老的銀杏樹,金黃的扇形葉片落了一地,厚厚地鋪展著,如同天然的金色地毯。他將茶茶輕輕地、無比珍重地放在這片厚厚的金色落葉之上,讓她倚靠著那株古老銀杏粗壯的樹根。
他跪坐在茶茶身邊,深深地凝望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睡顏,手指顫抖著,極其輕柔地拂去她髮間最後幾片小小的金葉。然後,他解下了背上那個同樣破舊不堪、卻被他保護得相對完好的琴囊。
一架古舊的七絃琴被取了出來。琴身木質溫潤,顯然被主人摩挲愛惜了無數遍。林澗盤膝坐下,將琴置於膝上。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山林間清冽的空氣,彷彿在汲取力量,又像是在與這片他闊別已久的森林共鳴。
當他的手指終於落在那冰涼的絲絃上時——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如同山澗清泉衝破冰封,驟然在這寂靜的林間響起!乾淨、純粹,帶著一種洗盡鉛華的疲憊,卻又蘊含著無法言說的、劫後餘生的深沉思念。緊接著,琴聲流淌開來,不再是少年時練技的浮躁,而是經歷了生死磨礪、大悲大喜後沉澱下來的生命之音。每一個音符都彷彿帶著重量,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敲打在每一片樹葉上,也敲打在遠遠佇立的白棠和衡王心頭。
琴聲如訴。
就在這如泣如訴的琴聲攀至一個蘊含著無盡溫柔與守候的清亮泛音時——
奇蹟發生了。
倚靠在古銀杏樹根下,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茶茶,那蒼白如紙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