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畫魅惑人心(1 / 1)
北上的路途被漫天風雪和衡王的傷勢拖得格外漫長。車輪碾過深及小腿的積雪,發出沉悶而單調的咯吱聲,拉車的健馬噴著濃重的白氣,步履艱難。十月的赤峰,已是嚴冬氣象。鉛灰色的天幕低垂,鵝毛般的雪片無休無止地落下,將連綿的山巒、荒蕪的原野盡數染成一片死寂的蒼茫。寒風如同裹著冰渣的鞭子,抽打著車廂厚重的毛氈簾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衡王的馬車是這支龐大隊伍中最溫暖的存在。巨大的車廂內,四個角落都燃著燒得通紅的銅炭盆,上好的銀霜炭無聲地釋放著融融暖意,驅散了車外刺骨的嚴寒。厚厚的波斯地毯鋪滿車底,再覆以數層柔軟的雪貂皮褥。凌雲半倚半臥在錦緞堆疊的軟榻上,肩上裹著厚厚的藥布,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已好了許多。他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卻不時飄向車廂另一側。
白棠幾乎將自己埋在了溫暖裡。她裹著一件雪白的狐裘,領口一圈蓬鬆的狐毛襯得她小臉愈發瑩白如玉,只露出精緻的鼻尖和專注的眼眸。她蜷縮在一張鋪著厚厚絨墊的圈椅中,身前的小几上堆滿了各種藥瓶、脈枕和一碟精緻的梅花糕。她正仔細地檢視凌雲今日換下的藥布,觀察傷口的癒合情況,指尖帶著一絲微涼的靈力,輕輕拂過傷口邊緣,驅散著最後一點頑固的寒氣。
“恢復得尚可,”白棠清冷的聲音在溫暖的車廂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毒已拔盡,只是筋骨之傷還需時日靜養,不可用力。”她放下藥布,拿起溫熱的溼帕淨了手。
凌雲放下書卷,看著她被炭火烘得微紅的臉頰,眼中笑意溫軟:“多虧棠兒日夜照料,否則這冰天雪地,本王這條命怕是早交代了。”他刻意放軟了語氣,帶著一絲病中的虛弱感。
白棠抬眼瞥了他一眼,沒接話,只是拈起一塊梅花糕小口吃著,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無際的白。這馬車如同移動的暖閣,隔絕了外面的酷寒,卻也讓她幾乎足不出戶。她雖清修慣了,但連日困在這方寸之地,對著眼前這個心思難測、卻又為她擋劍的男人,心中也難免生出些微的躁意。她有些想念京城悠然居那清冷的月光和後山寂靜的松濤了。
傍晚時分,風雪稍歇。隊伍終於抵達了預定的歇腳點——達裡鎮。這是一個依託著廢棄古驛站發展起來的小鎮,房屋低矮,大多用粗糲的石頭壘砌,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煙囪裡冒著稀薄的炊煙,在暮色中顯出幾分蒼涼與堅韌。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最好的客棧也不過是棟兩層高的木樓,掛著“達里老店”的破舊幡子。
親兵早已包下了整個客棧的後院。白棠扶著凌雲下了馬車,刺骨的寒氣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將狐裘裹得更緊。客棧大堂燒著土炕,倒也十分暖和。眾人圍坐在幾張拼起的大木桌旁,吃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鍋,驅散一路的風寒。
幾碗熱湯下肚,氣氛漸漸活絡起來。負責採買補給的兩個年輕親兵,一邊吸溜著寬粉,一邊眉飛色舞地跟同桌的夥伴講著剛才在鎮上雜貨鋪聽來的新鮮事。
“……嘿,你們是不知道,這窮鄉僻壤的小破鎮子,最近可邪乎了!”一個叫王虎的親兵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興奮,“說是鎮東頭開綢緞莊的劉員外家,還有西邊開馬行的孫老闆家,就前些日子,兩家的公子哥兒,差點在‘醉仙樓’門口打起來!為的啥?就為了一幅畫!”
“畫?”旁邊的人來了興趣,“什麼名家大作這麼值錢?還能讓公子哥兒當街動手?”
“屁的名家!”另一個親兵趙六嗤笑一聲,灌了口劣質的燒刀子,辣得直咧嘴,“就他媽一張破畫!聽雜貨鋪老掌櫃說,那畫叫什麼……《寒山夜宴圖》!畫得是挺邪門,黑乎乎的雪山,半山腰有座破廟,廟裡點著燈,影影綽綽一堆人影在裡頭喝酒……看著就瘮得慌!”
“對對對!”王虎搶過話頭,眼睛發亮,“邪乎就邪乎在這兒!那雜貨鋪掌櫃說,這畫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最開始就掛在‘醉仙樓’二樓雅間的牆上,平平無奇。可自從前些日子,鎮上的幾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在醉仙樓喝了頓酒,看了那畫之後,就跟中了邪似的!”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環視一圈被勾起好奇心的聽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神秘:“那些公子哥兒,一個個像瘋了!劉員外家的公子,平日裡多摳門一人,為把這畫從醉仙樓‘請’回家掛一晚上,砸了三百兩銀子!孫老闆家的少爺更狠,第二天就抬了五百兩去搶!醉仙樓的老闆都懵了!這畫就輪流在他們幾家掛,一家掛一晚,第二天就得被另一家用更高的價搶走!聽說現在,想‘請’這畫回家看一夜,沒個千兒八百兩,門兒都沒有!還得排隊!”
“千兩白銀……就為看一晚破畫?”一個年長些的侍衛皺眉,一臉難以置信,“這莫不是失心瘋了?”
“可不是瘋了嗎!”趙六一拍大腿,“那掌櫃說,那些公子哥兒搶到畫的那晚,把自己關在房裡,對著那畫能看一整宿!不吃不喝,眼珠子都捨不得眨一下!第二天出來,個個跟被妖精吸了魂兒似的,臉色蠟黃,眼圈烏黑,走路都打飄!可問他們畫上到底有什麼好看的,他們又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就說什麼……‘仙境’、‘美人’、‘妙不可言’,然後就痴痴地笑,眼神直勾勾的,嚇人得很!家裡人怕出事,可又攔不住他們發瘋一樣去搶畫!”
“還有更邪門的!”王虎補充道,聲音帶著一絲寒意,“那雜貨鋪掌櫃說,掛過這畫的人家,夜裡總傳出怪聲!像是有人在屋裡笑,又像是在哭,還有酒杯碰撞、絲竹管絃的聲音!可推門進去,屋裡除了那畫,啥都沒有!而且那畫……掛過的屋子,溫度都特別低,大夏天的都陰森森的,跟冰窖一樣!現在鎮上人都在傳,那畫裡有不乾淨的東西,是山裡的精怪畫的,專門吸人精氣!”
大堂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噼啪聲和鍋子咕嘟聲。眾人面面相覷,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樑骨爬上來,連暖烘烘的羊肉湯似乎都涼了幾分。
白棠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清冷的眸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冰錐。她緩緩抬起眼,看向那兩個說得唾沫橫飛的親兵。
“那幅畫,”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略顯嘈雜的大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現在在何處?”
王虎和趙六被她清泠的目光看得一激靈,連忙道:“回姑娘,聽掌櫃說,今晚……好像輪到掛到鎮東頭劉員外家了!”
白棠放下湯匙,指尖在微涼的瓷碗邊緣輕輕劃過。她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凌雲。凌雲也正看著她,深邃的眼眸中映著炭火跳躍的光芒,帶著詢問和一絲瞭然。
“吸人精氣,引動幻象,夜半異聲,陰寒匯聚……”白棠低聲自語,每一個詞都帶著冰冷的重量,“非妖即魅,或是……畫靈成精,依附其上,以人之精魄貪慾為食糧。”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客棧厚實的牆壁,彷彿望向了鎮東頭那座被詭異畫作籠罩的宅院,聲音雖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凜冽:
“此畫,已沾了邪穢,成了精魅的巢穴。若不及時處置,那幾個沉迷其中的公子哥兒,輕則元氣大傷,神智昏聵,淪為行屍走肉;重則……精血耗盡,魂魄被那畫中邪物徹底吞噬,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