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婁家有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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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和煦,婁淑寧搬來一張小木凳,坐在庭院裡的桂樹下,望著飄飛在半空中的桂花瓣發呆。

微風輕緩時,桂花香會慢慢散開,惹得淑寧輕皺著鼻子。

她不太喜歡桂花香,因為有一點膩膩的感覺,可架不住孃親喜歡。

孃親常說,那是她記憶中的味道,熟悉得教人懷念。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在飄著桂花香的小院子裡玩耍。

可是,不管是外祖父過去的家還是現在的家,都沒有種著桂樹的庭院。

唉,大人的想法真奇怪,淑寧不禁感嘆道。

突然,一個圓鼓鼓的東西迅猛地“殺”過來,嚇得淑寧猛地避開。

然後它“砰”地一聲,打到了孃親喜歡的桂樹,弄得桂花瓣紛紛如雨下。

待看清那個圓滾滾的東西是何物時,淑寧“咬牙切齒”地喊道:“霍小二!”

“淑寧。”父親沉穩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教淑寧收斂了一下說話聲。

婁父曾中過秀才,為人也溫和,因而村裡的人大都會尊稱他一聲“婁秀才”。

只是,婁父多多少少沾染了一點文人的酸腐氣,所以對淑寧管得有點嚴,比如女孩子家家要注重儀態,行止得當,不得高聲說話……

所以,在父親面前,淑寧多少會注意一下形象,從不敢像村裡的“一枝花”那樣擼起袖子就和別人在村口對罵。

淑寧“敢怒不敢言”地瞪向隔壁的霍家。卻不想,牆頭那邊站著的不是霍家老二,而是霍家老大――霍良。

只見,霍良尷尬地摸了摸耳朵,小聲地說:“婁姑娘,麻煩你幫我撿一下足球嗎?”

淑寧曉得那個名為“足球”的東西是霍家小妹弄出來的,也曉得“足球”是霍家小二打過來的,而霍家老大不過是被那兩兄妹“強迫”過來撿東西的。

面對不是罪魁禍首的霍良,還真是有氣沒地方使,淑寧只能無奈得把“足球”拋回去。

霍良身手敏捷地接住足球,摸了摸耳垂,不好意思地道了謝。

霍家兩兄妹玩鬧的聲音漸漸從牆頭那邊傳來,而霍家老大自然被扯走了。

瞧著空落落的牆頭,淑寧眨了眨眼睛,想著要不要讓父親把牆頭加高。要是霍家老大再過來撿“足球”,她一定不能再這麼輕易地還給他。

“淑寧。”孃親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來了。”

淑寧緩緩地走進裡屋,依偎在孃親身旁。

“小丫頭。”孃親婁劉氏捏著細銀針,嘴角露出淺淺的梨窩,“我還沒吩咐你做事呢,你反倒撒起嬌來,羞不羞啊?”

“女兒跟孃親撒嬌是‘天地之常經’。”

“這小嘴甜的。”婁劉氏縫著月白色的長袍,溫言道:“你還是先去把你父親藏著的青梅酒溫好吧。待會有貴客上門。”

“孃親,父親的酒藏得可好了,我怎找得到?”

“床底,櫃頂,箱裡,總會找到的。”婁劉氏小心地剪掉線頭,再次穿針引線,“那酒現已過了埋在地下的時候,你且去找找。”

淑寧瞧了一眼認真縫衣服的孃親,無奈地踩著新做不久的小布鞋,打算去尋找父親那不知道藏到哪個犄角旮旯的青梅酒,但願在客人上門前能把酒找到並溫好。

夜幕降臨,月色涼如水。淑寧和孃親婁劉氏在客廳備好酒菜,細心地擺好碗筷。

入夜,天氣漸涼。桌邊的小銅爐上裝著些微紅的炭火。青梅酒放在上面溫著,雖不熱,卻不至於冷,避免傷了腸胃。

門扉大開,婁秀才起身理了理衣服,立在家門外,等待著客人的到來。淑寧和婁劉氏則站在裡屋門口。

淑寧望了望父親清瘦卻挺直的背影,又望了望孃親略施粉黛的臉蛋,努力眨巴著眼睛,試圖趕走睏意。

寂靜的夜裡,馬蹄聲嗒嗒嗒地由遠及近。不出片刻,一輛有些破舊的馬車四平八穩地停在家門口。

一位灰衣老者在童僕的攙扶下,踱步走在前頭。婁秀才稍稍落後一步,在旁邊為老者帶路。

淑寧跟著婁劉氏小步迎上去,輕聲問好:“楚老先生,好。”

楚老先生嘴角微微上揚,點了點頭。

等楚老先生入了客廳,淑寧才發現落在最後的霍良。

他怎麼來了?淑寧奇怪地看了看霍良。

恰巧他一回首,對上淑寧的視線。

不曉得是不是累了,睏意再次上了眉頭,淑寧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雙眸變得更水靈了。

霍良瞧著她有點迷糊的樣子,想起囑託,悄悄從袖口拿出一片薄荷葉,暗中遞給淑寧,低聲說:“聞一下,就不會那麼容易犯困了。”

茫然地看了霍良一會,淑寧才反映過來,呆呆地接過薄荷葉。

許是月亮的原因,手心的薄荷葉顯得格外的鮮嫩。輕嗅薄荷葉,一份清涼在腦海中慢慢氤氳開來,不知覺間上了心頭。

回過神時,霍良已轉過身去陪楚老先生了。

客廳上,婁秀才和楚老先生漸漸熟悉起來,而淑寧和婁劉氏則待在偏室。

婁劉氏一直正襟危坐,兩耳留意著客廳的動靜,偶爾出去幫襯一下。

無意客廳的談話,淑寧輕輕揉了揉眼睛,強打起精神來做女紅。嫩綠的絲線配著石綠色,似是無意地勾勒出一片清涼。

燈火闌珊時,一方小小的宴席散場了。

楚老先生和他的小童僕暫時在婁家唯一一間帶有耳房的客房安頓下來。

波瀾不驚的生活裡,總會有一些意外,一如這位突然出現在婁家的楚老先生。他似乎和田間地頭裡的老人無異,可一舉一動又似乎帶著些文人的書香氣,倍受婁秀才夫婦的尊重。

淑寧猜不透楚老先生打哪來,更不知道他為什麼來,又將到哪裡去。

正如,她想不通為什麼隔壁的霍家小妹與自己愈漸疏遠,想不通為什麼孃親偶爾會對著桂花樹發呆,想不通為什麼父親總是對著書房裡滿屋的書嘆氣……

儘管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淑寧卻不會執拗要弄清楚所有的答案。

因為一個人須把心踏踏實實地放在生活裡,不管懂與不懂,都努力咂摸出一絲甜味,讓日子不被虛度。

一大早的,父親和楚老先生便不見了人影。淑寧趁著孃親沒留意,揹著個小背婁偷偷溜出家門,卻沒有留意到自家孃親藏在窗邊無奈地看著她。出了家門,淑寧慢悠悠地往山邊趕。道路倒也空曠,視野也隨之變得開闊了些。路過李奶奶家,正巧李奶奶家的媳婦貴嬸在院裡頭曬著菜乾,瞧見了淑寧往山邊走,打趣道:“淑寧啊,又去給你娘摘薄荷葉?”淑寧嘴角含笑,睜眼說瞎話:“對啊,孃親醃酸梅子用的薄荷葉快沒了,得提前備些。”淑寧可不敢說自個是偷偷一個人來摘薄荷葉的。要是讓自家孃親知道,又得罰自個抄好幾遍那千字文了。

貴嬸抖了抖手中的菜乾,關心地念叨:“在山邊摘點薄荷葉就好了,可別往山裡跑,裡面的熊瞎子可厲害了。上回,你貴叔還在靠近山內圍的邊邊上看到人的血跡。也不知道是誰,那麼膽大,居然敢往內圍跑,當真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

“貴嬸,您放心。我在山邊採些薄荷,就回去了。”淑寧一怔,垂眸乖巧地回答道。

貴嬸看著走遠的淑寧,感慨到:淑寧這孩子雖有時愛往外跑,但性子倒軟和乖巧。也不曉得淑寧她娘有什麼不放心,還特意交代我,在淑寧採薄荷的時候幫忙照看一下。不過,淑寧年紀到底還是小了點,經的事兒還是少點,我還是幫忙照顧一下吧,免得出什麼意外。

淑寧一步一步向山邊走去,心裡的算盤撥了又撥,終無定論。最終,她深深向山裡山裡望了一眼,停下了腳步。因為她明白山裡面不僅有熊也還有其他的東西。她採了幾株薄荷,便回去了,似乎只是為了摘幾株薄荷。

只是,回家途中,遇上了霍家兄妹三人。霍小二很是欣喜地跟淑寧打招呼:“淑寧,好久不見。”霍家老大有點無語地看著自家的傻弟弟,霍婁兩家就比鄰而居,哪來的“好久不見”。

霍家小妹則有些躲閃地避了避,站在霍家老大的身後,默不吭聲。霍老大隻好跟隨霍小二,同淑寧打招呼:“婁姑娘,好。”

淑寧掃了一眼霍小二,微微對霍家兄妹笑了笑,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便越過霍家兄妹,緩緩走了。

霍小二垂了垂眼瞼,鬱悶地說:“淑寧怎麼越長大越……越……”

霍小妹在一旁不鹹不淡地補充道:“高冷。”

“對,高冷。”霍小二有點小得意地用上昨個霍小妹教給他的新詞,好顯擺他與自家大哥這個呆木頭的不同。

霍老大忍不住給了霍小二一個爆栗子,甚是“恨鐵不成鋼”地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你希望婁家姑娘同你說些什麼!”

霍小二被他哥揍了,起初還挺委屈的,但咂摸咂摸他哥的話,又忍不住傻笑出來,妥妥一副“地主家傻兒子”的模樣。

霍小妹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個二貨二哥,便直直地拉著霍老大走了,一點也不想理某個在風中傻笑的“二缺”。

話說,淑寧回到家門口時,差點遇上婁父和楚老先生。還好,她腳程快些,率先進了院子,以至於婁父進屋就看到自家女兒在搗鼓那些薄荷。

婁父就隨口問了一下淑寧:“你在幹什麼?”淑寧這個“小人兒精”一本正經地扯著謊:“昨個貴嬸送了些薄荷來,我整理一下,免得壞了。”

婁父一向對這些小事不上心,迎著楚老先生,往書房走去。

反倒是楚老先生,瞅了一眼淑寧微髒的鞋底,也不戳破她的謊言,氣定神閒地往書房裡走。

淑寧瞧著院子裡沒什麼人了,自然地躲在角落裡,抖落那些沾在薄荷根葉的泥土,然後細細打理著那些薄荷。

站在屋簷下的婁劉氏,看著自家姑娘耐心地搗鼓那些薄荷葉,有些小無奈。

薄荷屬涼性,且長相普通,不大不起眼,可她家女兒不愛鮮花偏愛這些如草的薄荷,教她這個做孃親的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其實,這時的淑寧還小,院門口處的香樟樹還差一點點才能探出這一方小小的院子。

故而她有大把的時間去做好每一件事,而不用像後來顛沛流離的日子那般耗費心神。不用過分憂心明天的天氣會怎麼樣,淑寧每天想做的事,便是採些薄荷,用薄荷醃製一些酸梅子,且一遍遍往手帕上繡薄荷葉,打理一下養在窗臺的薄荷盆栽。

這一切都摻雜著執念,明明晃晃地告訴他人她喜歡著薄荷葉,可無聲中又似乎包含著淑寧希望有人能明白這份喜歡的期待。

然而,年少的時候,少了些善解人意,難免磕磕碰碰;年紀漸長時,又過分通曉人情,徒添煩惱憂愁,致使人生免不了起伏,難以一直平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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