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糾葛(1 / 1)
清晨,山間的霧氣尚未消散,空氣中隱約摻雜著青草的味道,若有若無。
五臟廟尚空,楚老先生已在庭院裡活動活動拳腳。每一個動作很慢很慢,彷彿一呼一吸間所有的人與事都慢下來了。招式似乎沒什麼攻勢,卻看起來與一般又不大相同,像似在模仿其他動物。
當楚老先生停下來的時候,一切事物彷彿都暫停了而後又以另一種姿態重新運動著。
“小丫頭,你說我剛才耍的那套拳腳叫什麼?”
“嗯,華神醫所創的“五禽戲”。”
“哈哈,想不到在這少與外人通人煙的南山村,居然有小姑娘曉得“五禽戲”,真好。”楚老先生眺望著婁家門外連片的田野,欣慰地點了點頭。
此時,書房靠近小院的窗悄悄開啟了一條縫隙,隱隱約約露出藏青色的衣角。
楚老先生瞄到了,輕挑了一下眉毛,卻什麼也沒說。
而後,楚老先生似乎靈機一動,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意味深長地問:“小姑娘,人們常說“醫者仁心”,卻又為何將它貶為“賤業”呢?”
“貴與賤,不過取決於個人。醫者亦可貴可賤。正如,若有人慧眼識珠,您老便是貴人;若有人有眼不識泰山,您老也不過是區區田舍兒。”淑寧努了努嘴角,示意楚老先生那沾滿泥漬的褲腳。
楚老先生笑著拍掉褲腳的泥,嘴裡不由地埋汰道:“小丫頭,口齒當真伶俐,一點也不可愛。”
淑寧無言地笑了笑,從屋簷下走過。
行至半路,淑寧停了下來,薄唇輕啟:“醫者仁心。當你足夠強大的時候,才能改變想改變的。否則只能接受,不管變與不變。”
目送著淑寧離開,楚老先生忍不住自嘲:“林胥啊,林胥,連一個小姑娘都懂得的道理,難道你也想不通嗎?”
牆頭的另一邊,霍良抱著“足球”,立在牆頭下。眼瞼微垂,讓人看不清喜怒。
夜深的時候,他總會一次又一次夢到那場漫天大火,炙熱的火舌將曾經的美好都吞噬了。大宅院裡的色彩也全被火與血帶走了。一切都歸於死寂。
曾經他總是忍不住怨天尤人,卻忘了世事唯艱。如果他沒有能力,拿什麼去祭奠過去種種,又拿什麼護住想護著的人。
“哥,你在幹嘛?快吧足球傳過來,快點。”霍小妹站在不遠處,招了招手。
霍小妹的聲音把他從翻滾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抬眼看著面前無憂無慮的弟弟妹妹,低頭納著鞋子的母親,霍良心裡漸漸恢復平靜。
婁家,
一身藏青色衣袍的男子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雙腳一抬一放教人壓抑,那英氣的一字眉也快成了遠山眉。
敲門聲打破了沉思,虛合著的門緩緩開啟。
定眼一看,原來是楚老先生。
男子想到老先生剛才在小院裡隱晦地瞄向書房的視線,不禁紅了臉。
楚老先生輕笑一聲,開玩笑道:“子衡,不如讓你家小姑娘跟我學醫得了。我看她挺有天賦的。”
男子臉上的紅刷地褪了下來。
只聽到他下意識地反駁道:“不可!”
“嗯?”楚老先生故意提高了聲調,瞪了一眼男子。
男子自知失禮,神色稍緩,拱手作揖,只是不肯讓步:“先生,淑寧只是一介女流,怎可四處行醫?”
“婁遠啊,婁遠,你這是明晃晃的偏見!”楚老先生責備道
婁秀才,名遠,字子衡。
只見,婁秀才抬首,對上楚老先生的眼睛,堅決地說:“如果淑寧是男兒身,後生絕不反對她學醫,哪怕醫者被人輕視。因為,後生年少的時候也吃盡了苦頭,而現在也這麼過來了。況且,男兒總要摔打一番,才能成才。可淑寧是女兒家,終究是要嫁人的,怎可拋頭露臉地去行醫。”
“迂腐!”楚老先生一直以來過得平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倔驢子,氣的吹鬍子瞪眼,“古有木蘭代父從軍,文姬續書,多少代巾幗不讓鬚眉,難道今就不可有婁家女行醫施善?”
“先生!”婁秀才汗出如漿,卻挺直身板。
見此,楚老先生輕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婁秀才就像“任爾東西南北風”的松柏那樣,立在那,巋然不動。
因為,他怕一不留神,他家的小女兒就會被那些所謂的“衛道士”口誅筆伐,一如當年的堂表姐。
當年,堂表姐出身不錯,為人溫良恭儉讓,鄉閭有賢名,怎奈所託非人。
夫家落敗,她被指責命中剋夫,婆家卻不曾想是他家的小叔嗜賭成性所致;她為臥病在床的丈夫振興夫家,卻平白被指責拋頭露臉、傷風敗俗。一個溫和恭順的女子,卻因為那些迂腐之人的“欲加之罪”,而被非議,被指指點點,被埋怨,致使她抑鬱寡歡,纏綿病榻,最終藥石無醫。
所以他不願小女兒去行醫,不願她被閒言碎語誤了終生。
可憐天下父母心。如若可以,婁秀才也不願埋沒小女兒的天賦。可世人對女子多苛責,小到連眉間的花細都不放過。當下大勢如此,豈是一介柔弱女子能輕易反抗得了的。故,婁秀才明明知道自家女兒喜歡醫理,也不肯答應楚老先生。
書房外,婁劉氏盯著門框出神,復而嘆了一口氣。可巧,婁秀才從書房出來,兩人直接碰上,婁劉氏避無可避。
“你聽到了。”婁秀才直接而肯定地說道。
“嗯。”婁劉氏點了點頭,猶豫許久,勸道,“其實讓阿寧跟楚老先生學醫也挺好的。”
“娘子,你……”婁秀才沒想到妻子會認可楚老先生的提議,畢竟世間多刻薄女子。
婁劉氏輕輕搭著婁秀才的右手,慢慢解釋道:“我知夫君是為阿寧好。可夫君你知道世間多刻薄女子,阿寧若能跟楚老先生學醫,便多了一技伴身,日後出嫁也能多幾分底氣,總不教人輕易欺了去。”
“可……”
“夫君所憂的,我能明白。這楚老先生雖行事沒個章法,卻也不是無禮之徒。若夫君能認真與他細談一番,學醫一事倒也不會損了阿寧的名聲。且阿寧那孩子是真真對那些個藥理上心。”
“唉。”婁秀才輕輕捏了捏妻子的手,說道:“是我魔怔了,幸有娘子從旁相勸。只是阿寧學醫一事倒是要從長計議一番。”
婁劉氏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因為她明白夫君的做法和糾結。夫君幼年失怙,家道中落,與母相依為命。而堂表姐雖比夫君母親小好幾歲,但交情甚篤。故而,堂表姐未出嫁前曾多次明裡暗裡地接濟他們孤兒寡母。所以夫君很感激堂表姐的相助之誼。可後來堂表姐無辜被謗,抑鬱而亡。夫君因年少對很多事情無能為力,故而也一直對堂表姐的死耿耿於懷,對女兒的教導也甚嚴,甚至有些迂腐,只因希望女兒的名聲不受損,希望女兒不被他人妄加非議。
夜總是寂靜的,偶有兩三點燭光閃爍,也不會擾亂一湖的平靜。霍小二霍鈞昱提著一罐清酒,靜靜地坐在湖邊,不像平日裡那般傻冒,反倒有幾分瀟灑公子的模樣。
然而一段腳步聲打碎了湖邊的平靜。抬眼一看,原來是偷偷溜出來的霍小妹。
只見,霍小妹一股腦兒地搶過霍鈞昱的酒,咕嚕咕嚕地往嘴裡灌,大有“一醉解千愁”的樣子。
霍鈞昱看了看霍小妹手中的酒,微皺了一下眉毛,而後移開了視線,無言地盯著湖中微微挪動的浮萍。
霍小妹似是受了什麼刺激,喝著酒,還口齒不清地念叨著些什麼“呆木頭”“古代”“回家”等等。
一旁的霍鈞昱也不搭理這醉得不成樣的霍小妹,依舊盯著湖裡的浮萍出神。
自打霍小妹病好後,言行多有不同。
對此,霍鈞昱自有一番思量,所以開始有些疏遠從小同他感情親厚的霍小妹,反倒與霍老大更親近些。
夜裡變涼,漸漸起風。霍小妹微縮了一下脖子,抱著酒罐不撒手。
出來尋人的霍老大有些頭疼地看著醉醺醺的霍小妹,一把拿過她手中的酒罐。
霍鈞昱像是剛剛才看到霍老大,笑嘻嘻地講道:“大哥,你悠著點,那酒可是渝湘樓有名的暖西香。”
霍老大默不說話,拉起坐在湖邊邊上的霍小妹,又把酒罐塞回給霍小二,一臉責備。
怎奈老二霍鈞昱看到自家大哥黑著臉,還是一副混不吝的樣子,嬉皮笑臉道:“別!我可不敢要這位姑奶奶喝過的酒。”
然後,霍鈞昱利落地站起來,還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衣尾上的灰塵,大大咧咧地走了。
霍老大隻能獨自扶著醉得不行的霍小妹回家。偏偏某個“醉鬼”沒有什麼自知之明,走兩步就蹦噠兩下,差點就把霍老大往湖裡帶了。
無奈之下,霍老大隻得冷著臉教訓道:“站好了。沒事喝那麼多久幹嘛。”
聽到自個兒被教訓,霍小妹搖搖晃晃地站著,迷離的眼睛沁出水來,嬌蠻地說道:“你吼我?不就是喝了點酒嘛!誰沒喝過酒?再來十罐燒酒,我也受得。我爺爺都沒吼過我,你居然吼我!我要回家,我要離開這鳥不拉嘰的破地方。”
剛說完,霍小妹就醉醺醺地往前摔,幸得霍老大扶了一把,才不至於讓霍小妹摔個狗啃泥。
縱使離家多年,霍老大還記得小時候的霍小妹是個羞答答的軟萌寶寶。如今的霍小妹雖然俏皮可愛,但有點像被家中長輩寵壞的小輩,少了一份乖巧。
至於霍小妹的爺爺,很早就駕鶴西去了,都沒見過霍小妹,自然不會吼她。
因而,霍老大沉默不語,毫不猶豫地點了霍小妹的睡穴,拖著霍小妹往霍家的方向走。
而先離開的霍小二霍鈞昱自然先一步到家,只是他沒有直接回房。
只見,他來到靠近婁家牆頭下,探尋一番,卻一無所得,甚是失望。
“是小昱在那嗎?”顧氏提著燈籠站在庭院裡,望向牆頭下的那片空地。
“是我,娘。”霍鈞昱恢復成嬉皮笑臉的樣子,吊兒郎當地走到顧氏面前,“這不,你上回給打的絡子給丟了,我來找找,看能不能找到?”
“不過是個絡子,我重新給你打過就好了。夜深了,你且回房休息吧。”
“是,娘。”霍鈞昱難得“乖巧”地應道。
顧氏的嘴唇微微翕動,欲言又止,最終歸於沉默。
更深露重,有些事還是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