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人歸來(1 / 1)
槐花飄落的季節,楊軒回到了闊別百年的村鎮。
青石巷依舊蜿蜒如蛇,石縫間的青苔比記憶中更厚了些。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斑駁的牆面上。酒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恍惚間讓他以為時光從未流逝。
巷尾老槐樹下,一個頭戴老式前進帽的老人正坐在破損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石獅旁捲菸。
他將青布衣袖挽到手肘,露出枯瘦的手臂,粗糙的雙掌輕輕揉搓著枯黃的菸葉,細碎的菸草簌簌落在泛黃的松木紙上。隨後捲成菸捲狀,伸出舌頭沿著紙邊一舔,用手指輕輕捻緊。一根菸完成製作。
此時,一陣風兒忽然掠過,卷著槐花葉打了個旋兒。而那支剛卷好的煙也被吹起,在青石板上輕輕滾了了兩下,忽然風兒發了狠,鼓起口氣掠過那支菸卷,菸捲便被風兒繼續推著往前滾。
直到菸捲滾到沾著泥屑的鞋尖前才停下。
老人見卷好的煙被吹走,手忙腳亂地去摸右邊口袋上掛著的老花鏡。戴上眼鏡後他看見楊軒緩緩弓下腰背,拇指與食指精準地捏住菸捲皺起的邊緣,像捉住一隻停駐的蝴蝶。
他直起腰後,身形如一把未出鞘的刀,裹在洗得發白的青藍粗布裡。袖口磨出的毛邊隨著動作晃盪,露出手臂一道蜿蜒似迷宮的舊疤。
風掠過他稜角分明的下頜,那裡有新冒出的胡茬,像鋼針般泛著青。眼睛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琥珀色,像是融化的蜜糖。微揚的唇角,到微微眯起的眼尾,像是暖陽拂過冰封的湖面,一層層化開細碎的漣漪。
老人目光變得異常明亮,一瞬不瞬地盯著楊軒,嘴唇微微顫抖。
楊軒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沾了土的那端,細碎的菸絲簌簌落下,他將菸捲在指間轉了個圈,看著老人,輕輕說了一句:\"好久不見。\"
“楊...楊大哥?”老人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卻沒能發出聲音。眼眶泛紅,眼底泛起一層溼潤的水光。他的嘴唇哆嗦著,幾次開合卻發不出聲音,最終,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重重抱著楊軒的身體,微顫的身軀帶著抽泣聲。
楊軒輕手安撫著蘇文的後背,沒有過多言語。
片刻後,老人笑了,露出幾顆孤零零的黃牙。“一百零四個月,我記得,你走的那天槐花才剛打苞。”
老人粗糙的手掌緊緊攥住楊軒的手腕。拉著他來到槐樹下。拍了拍身旁已被磨得發亮的石獅底座,“來,坐。”
\"是啊,一百零四個月。\"楊軒輕聲自語,指尖撫過石獅底座旁邊一道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刻痕。那是第一次的穀雨那天,他用小刀刻下的——那時候,他和她共同在此處藏酒,石獅的鬃毛還清晰可辨,槐樹也才碗口粗大。
“抽一口?”老人遞過一根長款的手工碳竹節煙桿,竹節處已被經年累月的摩挲潤出了琥珀色的光澤。
楊軒抬頭擺手,“不了。”聲音已經衝到喉嚨口,卻在抬眼撞見老人渾濁眼中那抹黯淡的期待時,突然啞了火,滾動的聲帶猛地卡住,“那就來一口。”
辛辣的煙霧像刀子般剮過喉管進到肺部,楊軒弓起背脊,爆發出一陣劇烈烈的咳嗽。
老人笑得露出豁牙,接過煙桿後在枯瘦的指間轉了個圈:\"楊大哥還是受不了這人間的消遣玩意啊。\"他深吸一口,吐出的菸圈裹著晚霞,在兩人之間嫋嫋盤旋...
“楊大哥,你這些年去哪裡了,過的好嗎?”
\"我啊,都還好。\"楊軒望著遠處山巒的輪廓,\"去找了很多有靈氣的地方。\"
“那楊大哥你的事情辦的怎麼樣了。”
楊軒搖頭:“還是老樣子,沒什麼進展”
老人吧嗒著菸嘴的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盯著他:\"那...這副身子骨,還能撐多久?\"
\"說不準。\"楊軒低頭看著自己若隱若現的掌心,苦笑道:\"如今神力盡失,連內視都做不到了。\"
老人沉默下來,佈滿皺紋的眼瞼低垂著,遮住了渾濁的眸色。他乾癟的嘴唇緊緊裹住菸嘴,猛地連吸三口,煙鍋裡的火光\"滋滋\"作響,映得他溝壑縱橫的臉忽明忽暗。
青白的煙霧從他鼻孔嘴角噴湧而出,他啞著嗓子開口:\"楊大哥,這趟回來...是來做啥?\"他頓了頓,煙霧在唇邊微微發顫,\"莫不是...有什麼未了之事?”
“老東西”楊軒笑罵著奪過煙桿,沙啞的笑聲裡裹著未散的煙霧。“我就不能回來...看看你。順便——回家拿一些東西”
老人聞言先是一愣而後開懷大笑,連忙起身:“走,回家!”
他拽著楊軒的胳膊就走,枯瘦的的手掌爆發的力量還很大,拽得楊軒一個踉蹌。“剛好你回來了,之前釀的酒也該啟封了。”
楊軒猶豫了一下,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我打算先去看看老房子...”
\"“急什麼!”老人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往家裡走,“後山的老院在幾年前的暴雨衝擊下塌陷了,破得不成樣子了。你老院的一些東西我都安置到我家後院偏房了。
楊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平靜。
老人的家就在老槐樹的東南方向,牆體用特有的青灰色石壘砌,石縫間填著黃泥與碎麥秸混合的填料,經過風雨沖刷,早已斑駁成深淺不一的灰褐色。
屋頂的魚鱗瓦排列得並不齊整,有幾片歪斜著,露出下面發黑的椽子。用竹籬笆圍出的小院裡,母雞帶著絨毛未褪的雛雞刨食。角落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豔,在微風中搖曳生姿...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堂屋正中擺著張八仙桌,牆上貼著褪色的只餘半截“福“字。
“楊大哥,你的東西就在我家後院,你自己去看看。”老人指了指後院方向,接著轉身:“我去灶上熱兩個菜,順便去地窖裡把酒拿出來。”
廚房很快傳來菜刀與砧板相擊的脆響,油鍋爆香的滋滋聲,夾雜著老人哼唱的鄉間小調。
楊軒來到後院偏房,推開木門,黴味撲面而來。他皺起眉頭,瞳孔微微放大,皮膚下的神經繃得發硬。目光在空蕩的房屋來回掃視,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