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月(1 / 1)
“楊大哥,來吃飯了...”
老人的聲音恰時傳來打斷了他的疑惑。
楊軒轉身回到堂屋,此時老人正端著青花瓷盤轉出廚房,青布鞋來來回回踩得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轉眼間漆面鋥亮的八仙桌上,便擺開了幾道家常菜。
接著,老人變戲法似的又從身後提出個酒罈,紅布封口還沾著新鮮的泥屑。“可算等到今天了。”
他用指尖輕輕刮開壇口的蜂蠟,清冽的酒香頓時漫了出來。他提起酒罈,壇口懸在青花瓷釉碗沿上方三寸處,琥珀色的酒液便如溶化的蜜糖般凝成一道細流而出,撞出清脆的水吟聲。
“喝。“老人雙手捧碗,指甲蓋還沾著一點泥屑,“這第一杯,敬楊大哥回家。“
楊軒聞言,單手持碗,仰頭飲盡。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臂,用皺巴巴的袖口蹭過下巴。“楊大哥,這次回來...待多久?”
“不清楚。“楊軒轉著空碗,碗麵在指尖泛著微光,“要拿到東西才知道。“
老人提起酒罈:“你老院能收拾的東西都在後院,你拿得東西有沒有找到?”邊說
楊軒搖搖頭,眉頭緊擰:“沒有,後院什麼都沒有...”
酒罈突然重重頓在桌上,酒液在壇裡晃盪。
\"這怎可能!\"老人猛地撐桌而起,椅子被他起身的力道帶得向後栽去,椅背撞在地上發出\"咔啦\"一聲脆響,活像折斷的指骨。
他轉身就走向後院,帶起的風掀翻了半形衣襬。
老人踉蹌著回到堂屋,像是被抽了脊樑骨,整個人茫然的扶起椅子,頹然的坐上去。
沉默在飯桌上蔓延開來,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老人乾裂的嘴唇顫抖了幾下,終究沒發出聲音,枯手抓起酒碗仰頭便灌,酒從嘴角溢位來,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暗色的潮。
老人深吸一口氣:“楊大哥,這事怪我。是我對不住你!”
他低著頭,渾濁的老眼著不敢直視楊軒:“我孫女蘇玥瑤是省博物館搞文物修復工作的,上月回來,看見你老院那些物件非說有文物價值,要帶回去...”
老人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像顆滑動的核桃,“我當時沒答應,但現在看來...”
楊軒聞言,微眯的眼角舒展開來:“不過是些尋常老物件,不值當什麼,你別往心裡去...”
“那怎麼行!”老人\"砰\"地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碟在桌面發悶響,“你專門回來取的東西,對你肯定很重要...”
\"我這就給那死丫頭打電話!\"老人踉蹌著起身,想去裡屋拿手機,又一次帶翻了椅凳。在朽木斷裂的脆響中,他紅著眼眶,嘴裡噴出混著酒氣的唾沫星子:\"我讓她連夜把東西送回來!少一件...少一件我打斷她的腿!\"
與此同時,在省市博物館的一間靜謐工作室內,一位身著整潔工作服、佩戴著金絲框眼鏡的蘇玥瑤正全神貫注地伏案工作。
她的眉宇間輕輕皺起,彷彿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奇怪,我怎麼感覺到這裡有一絲血腥氣息。”
突然,一陣刺耳的鈴聲驟然劃破空間。
蘇玥瑤拿起手機剛接通,聽筒裡就傳來老人沙啞的怒吼:\"死丫頭!\"聲音之大讓女子隔著手機都能感覺到老人喘著粗氣,渾濁的唾沫星子濺在空氣中的樣子。
蘇玥瑤微弱但很清脆的聲音剛傳出一聲\"爺爺\"。就被老人更兇的咆哮打斷:“你是不是把後院的都拿走了?\"
蘇玥瑤突然靜默了幾秒,隨後帶著鼻音的撒嬌聲:“爺爺~~,我那是拿去修復——修復!!!修復是為了讓他們更好的存在..”她尾音故意拖得綿長,還帶著點委屈的顫兒。
“誰讓你動的!”老人氣得身軀直抖,“不是告訴你不要動它的嗎?”
\"可那些紋飾特徵...可能比西周時期還要早...\"蘇玥瑤述說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連綿不絕。
\"你好?\"低沉又陌生的嗓音打斷了蘇玥瑤的話,讓她明顯一滯。但輕微的吸氣聲讓她反應過來後:您是?
“我是楊軒。那些古物的主人。”他聲音雖然輕和,但同樣帶著決然...“我現在取回需要一些古物,有急用...”
蘇玥瑤突然噤聲,房間裡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片刻後,她的聲線陡然清亮起來:\"您就是爺爺天天掛在嘴邊的楊大哥?”
楊軒側目望去,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上堆著開心的笑,將渾濁的老眼擠成兩條縫。
“對的”
\"那您看這樣行嗎?明天上午十點,省博文物修復中心附近...\"蘇玥瑤的語速越來越快,\"我們當面聊聊——\"
\"咳咳咳!\"老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掌拍得桌面砰砰作響:\"沒規矩的死丫頭!\"
他拿起桌上開著擴音的手機,唾沫星子飛濺在螢幕上,\"現在就給我把東西原封不動——\"
\"無妨。\"楊軒溫聲打斷老人的話,手掌輕輕按在老人嶙峋的肩頭,他對著話筒說,\"我只需取回一兩樣。其餘的...\"他頓了頓,\"留在博物館也沒關係的。\"
“那好,就這樣。明天見。”蘇玥瑤輕柔的聲音立馬就傳來,生怕楊軒變卦,說完就掛了電話。
楊軒和老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出聲。
飯後,老人堅持要陪楊軒去看他塌陷的老房子。走在路上,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轉過一個彎,走過石階路,來到後山竹林,竹林間有著半截土牆,土牆牆縫鑽出的蕨類植物在微風中舒展,土牆裡是一棟破敗的房屋。
屋頂已經塌陷了,層層疊疊的碎瓦堆積成丘,最下面層的還保留著千年前的痕跡。這就是楊軒的家,或者說,曾經是。
楊軒駐足院前。夜風拂過他略顯蒼白的臉頰,帶起幾縷散落的髮絲。
天穹之上,一輪孤月高懸,皎潔得近乎透明。銀輝如瀑傾瀉,在他腳邊的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將那些經年累月磨出的凹痕都映得清清楚楚。
兩人不約而同地仰首望天,明月如洗,高懸於墨色天幕之上。
\"氣象臺說...\"老人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靜謐的月光,\"明日...會有月全食。\"
他望向那輪明月,乾裂的嘴唇抿了抿:“聽說...月亮會變成血紅色,
楊軒沉默如石。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那光影遊移間,恍若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輕撫他的面容。
\"老輩人說——血月現,必生異象。\"
夜風低吟,老人的聲音被風吹落到楊軒身邊。良久,楊軒低低應了一聲。“嗯”
\"莫不是...\"老人驚疑不定,沙啞的聲音壓得極低:“是因為這個,你才急著要取回一兩個特定的東西嗎?”
楊軒點點頭,臉上既不顯悲,也不露喜,唯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如同古井深處轉瞬即逝的漣漪。
\"莫非...\"老人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撥出的氣化作顫音:\"那些物件...會在月食時......
他的後半句毫無徵兆地凝滯,連帶著草葉末梢的顫動都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