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描金點龍睛(1 / 1)
此時
墨錠已陰乾,表面青黑二色涇渭分明——烏黑的墨體上,暗紋如血管盤踞,而頂端卻浮著一層極淡的瑩光,似月華凝萃。
\"趁著這個時機,描金·點龍睛。\"麗娘鳳眼微眯,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暗芒。她取出一支青玉毫筆,筆身通體瑩潤如凝脂,卻在燈光映照下隱隱透出幾道血色紋路:\"拿著!\"
筆身觸到肌膚的剎那,蘇玥瑤眼前驟然炸開無數記憶碎片——
三百年前的杏花簌簌如雨,莫俊執此筆立於月下,筆尖硃砂在清荷眉心凝成一點泣血般的紅。可轉眼間那抹硃砂便化作真實血珠,順著清荷慘白的面龐蜿蜒而下......
\"還等什麼?\"麗娘清脆的聲音將幻象撕開一道裂縫。
蘇玥瑤驚覺,玉筆已自行蘸飽了硃砂金粉,那金粉裡竟混著細若塵沙的碎玉,在墨錠上方三寸處懸停不動。
\"金描螭紋,硃砂定魄。若紋路自顯,則活墨成;若硃砂變黑……\"
麗娘沒說完,但蘇玥瑤明白——那便是墨傀反噬,前功盡棄。
筆尖終於落下。
第一筆金粉描過墨錠邊緣,暗紋突然一顫,如蛇受驚。
第二筆勾勒鱗片輪廓,青光自內透出,映得金粉熠熠生輝。
第三筆點向頂端——
\"哧!\"
硃砂金粉觸到墨面的剎那,竟冒出一縷青煙!
蘇玥瑤心頭一緊,卻見那金粉並未變黑,反而滲入墨中,如血融水。緊接著,整塊墨錠劇烈震顫,表面鱗紋竟自行遊動起來,首尾相連,最終化作一條盤繞的螭龍!
龍睛處,在金粉落定的剎那,那墨錠上的螭龍紋驟然活了
\"吼——!\"
院裡憑空響起一聲龍吟,震得銅鈴嗡嗡顫鳴。
霎時間,濃郁墨香如潮水般翻湧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朵翻騰的青雲。雲氣流轉間,一道龍影時隱時現,鱗爪賁張,須鬣飛揚,竟似要破雲而出!。
龍睛金光迸射,映得滿院生輝。
蘇玥瑤踉蹌後退,卻見那青雲中的龍影忽地低頭——一雙金瞳如炬,直直鎖住了她!她下意識抬手遮眼,卻在指縫間窺見一縷黑氣從龍口溢位,如煙似霧,在空中凝成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影垂首而立,披散的長髮間隱約可見青灰色的鱗紋,正沿著脖頸緩緩蔓延。
蘇玥瑤的心猛地一顫。
——是幻象裡的那個男子
她鬼使神差地向前邁出半步,指尖幾乎要觸到那人影。人影忽然劇烈扭曲,又在轉瞬間重組——化作一個愈發清晰的青年身形。
月白長衫無風自動,那人左眼澄澈如碧空初洗,右眼卻幽深似萬丈墨淵。光與暗在那張蒼白的面容上割裂出詭譎的陰影,恍若晝夜在此人身上永恆交鋒。
那雙異色的瞳孔直直望來,彷彿穿透了三百年時光。
\"莫……俊?\"蘇玥瑤無意識地唇間溢位這個陌生的名字。
人影嘴角微揚,似要開口,卻被麗娘一聲暴喝打斷:
\"封!\"
銀刀劃破指尖,血珠飛濺墨錠。金光驟斂,人影瞬間潰散,重新縮回墨中。
唯有龍睛處一點金芒仍在閃爍,忽青忽黑,如同掙扎。
蘇玥瑤盯著那對漸漸消散的異色龍睛,掌心殘留著詭異的灼燒感。\"這是......玄螭神魂殘念?\"
麗娘揮手,那團青雲頓時散去。她搖頭,眼睛餘暉中晃出冷光:\"不,是墨君。\"
“莫俊不是死墨有關係嗎?與活墨有這麼回事?難道這墨是死墨?”
麗娘垂眸凝視墨錠,朱唇微啟:\"不是死墨。\"
她指尖劃過墨錠邊緣,一道暗金流光隨之遊走,\"至於與墨君的牽連...其中緣由,說不清道不明。\"
她頓了頓:\"好了,活墨已成。\"她將那方點過龍睛的墨錠交到蘇玥瑤手中,觸手生溫,竟似有脈搏在墨中跳動。
\"拿它去覆蓋死墨的書帖,就能讓人恢復了。畢竟活墨這東西,最懂得如何吞噬死墨。\"
麗娘轉身欲走,衣衫一角在臺階前劃出一道流雲般的弧線。
\"你認識他,是不是?\"蘇玥瑤緊盯著麗娘:\"不要否認,”她一字一頓道,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從第一次制墨的後,我就這麼猜測了。\"
麗娘沉默,抬頭望向夜空,明亮的眼睛裡倒映著疏星淡月,彷彿透過三百年的光陰,又看見了那個站在杏花微雨中的青衫書生。
\"你猜得不錯。\"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飄落的雪花:\"莫俊啊......一開始,不過是個愛字如痴的傻子。\"
麗娘來到院裡的椅子上坐下,沙啞的嗓音裡滲出少女般的清亮響起,:“三百年前,先天人族最後的血脈——少女清荷,揹負族中使命,攜死墨離開北境。
她在一座南江小鎮遇見了莫俊。
那時的莫俊,不過是個貧寒書生,白日賣字為生,夜裡挑燈苦讀。他筆下字跡清逸絕塵,卻因出身低微,始終無人賞識。
清荷初見他的字,是在一個暮春的午後。
她本是去城南墨莊取新制的煙墨,卻在經過書畫攤時,被一陣清冽的墨香牽住了腳步。素白的宣紙上,字型如寒梅折枝,字字筋骨嶙峋,卻又在轉折處透著說不出的纏綿。
\"這是......\"她指尖懸在紙面上方三寸,不敢觸碰。
\"姑娘若喜歡,三文錢便可拿走。\"攤後傳來低沉的嗓音。清荷抬眼,看見個青衫落拓的年輕書生,雙眼澄澈如秋水——正是莫俊。
後來她日日來買字,直到梅雨浸透姑蘇城的青石板。
某個雨聲淅瀝的黃昏,她終於忍不住問道:\"先生這筆意,為何總透著三分不甘?\"
莫俊研墨的手頓了頓,墨池裡映出他自嘲的苦笑:\"寒門學子,縱有千般抱負,終究抵不過一方硃砂印。\"
他指著自己裱好的字畫,那些蓋著\"待價而沽\"的鮮紅印章,\"你瞧,連這印泥都是贗品。\"
清荷望著他硯臺中漸漸凝固的墨,忽然鬼使神差地開口:\"我贈先生一錠墨可好?\"
“此墨非凡物,用之可成書聖,但……”她猶豫片刻,終究沒說出後半句。
莫俊不知其中兇險,只當是尋常好墨,欣然收下。
那日後,他蘸墨揮毫,筆下字跡竟如游龍驚鴻,墨香瀰漫間,隱約有龍吟低嘯。
清荷站在門外,指尖發冷。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一夜之間莫俊名動江南。他的墨寶,一字千金。達官貴人爭相求取,文人雅士奉若神明。
有人說,他的字有靈,觀之如見真龍盤旋;也有人說,他的墨色詭異,久視令人心神恍惚。
世人稱他“書聖”,卻不知每一筆都在餵養墨中的玄螭殘念。
清荷後面試圖阻止他。她衝進莫俊的書房門,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踉蹌後退——
滿書房的字竟如活物般在紙上蜿蜒遊走。
莫俊伏在案前,右眼已徹底化作濃墨般的漆黑,正用一支骨筆蘸著泛著藍光的墨寫著什麼...
“不能再用了!”清荷抓住他的手腕,聲音發顫,“它在吞噬你!”
莫俊卻只是輕笑,指尖撫過她的臉頰,眼神溫柔而堅定。
“清荷,你知道嗎?這墨……在對我說話。”
她渾身一僵。
“它說,它能讓我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