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封墨（1 / 1）
十年後，莫俊已成當世書聖，名滿天下。
但他的眼神，漸漸變了。
原本溫潤如玉的眸子，偶爾會閃過一絲詭異的黑芒，尤其是在夜深人靜時，他獨自立於案前
清荷知道，玄螭的殘念正在侵蝕他。
她試圖毀掉死墨，卻在最後一刻被莫俊攔下。
\"莫俊！你醒一醒！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在蠶食你的魂魄！\"
莫俊的右眼角突然裂開一道細紋，滲出墨色的血珠：\"蠶食？\"他低笑起來，聲音忽而清朗忽而嘶啞，\"這分明是恩賜..
\"恩賜？可你每寫一字，這邪物就多竊取一分你的記憶...是不是？\"
\"你胡說！\"
窗外暴雨如注，一道閃電劈開夜色，
照亮莫俊書房樑上懸著的七盞青銅燈——燈盞裡盛的，全是混著金粉的墨汁。
時光如墨，在宣紙上無聲暈染。
莫俊晚年終於明白，死墨不是恩賜，而是詛咒。
他燒光了所有字，火焰裡傳出玄螭的尖嘯。
“可最後一幅，他下不了手。”麗孃的聲音低啞，鳳眼泛起渾濁的淚光——“說，這幅不行……因為裡面有你。”
莫俊死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他跪在書房裡，衣袖盡裂，手臂上的鱗片已經蔓延到脖頸。玄螭的低語在他腦中嘶吼，催促他吞噬清荷——那是先天人族的血，能助黑龍徹底復甦。
“清荷……我撐不住了。”他咳出的血裡帶著黑色碎鱗，“殺了我，趁我還能求死。”
清荷的刀尖顫抖著，懸在莫俊心口三寸之處，卻遲遲無法落下。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執筆題詩、含笑望她的眼睛，此刻正被黑龍的戾氣侵蝕，瞳孔深處翻湧著不屬於人類的暗湧。
“清荷……”他的聲音沙啞撕裂，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殺了我。”
她的手腕繃緊，刀鋒映著燭火，寒光凜冽。可就在這一瞬——
莫俊忽然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不像將死之人，倒像是初見時，那個在杏花樹下對她拱手作揖的落魄書生。
“對了……還有這個辦法。”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清荷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覺刀尖一沉——
“嗤！”
鋒利的刀刃刺入血肉，卻不是她下的手。莫俊握著她的腕骨，竟是自己將刀鋒送進了心口！鮮血瞬間湧出，卻不是尋常的猩紅，而是泛著幽光的墨色。
“莫俊！你——”
“噓。”他抵著她的額頭，呼吸間帶著鐵鏽味，“以心頭血為引……我把自己煉成墨。”
黑龍的咆哮驟然在屋內炸開，房梁震顫，瓦片簌簌而落。
清荷驚恐地看著他的皮膚下浮現出無數遊走的黑線，如同千萬條細小的墨龍在血脈中翻騰——黑線彙整合紋路，紋路漸漸凸起，化作片片猙獰的龍鱗，
——那是玄螭的龍鱗正試圖破體而出。而他的身體在青光中寸寸瓦解，血肉化作流動的墨色，骨骼凝成漆黑的墨錠。
“你把我……封進墨中。”
清荷的眼淚終於落下，砸在那錠逐漸成形的墨上，發出“嗤”的輕響。
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媒，在墨錠表面畫下最後一道封印符咒——
“吼——！”
玄螭的殘念發出不甘的嘶吼，卻被生生扯回墨中，最終化作一道永世不褪的龍紋，盤踞在墨錠表面。
而莫俊最後一絲神魂，則凝成龍睛處一點黯淡的金芒。
屋內重歸寂靜。
清荷癱坐在地，掌心捧著那錠尚帶餘溫的死墨。
龍紋在燭光下忽明忽暗，恍惚間，她彷彿聽見莫俊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蘇玥瑤盯著手中墨錠上那對流轉的龍睛，忽然發覺左瞳深處隱約映著書生清癯的側影，而右瞳裡盤踞的卻是猙獰的玄螭虛影。
她舌尖發顫：\"那這'活墨'...與莫俊究竟還有何關聯？\"
麗娘沉默片刻，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她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輕點墨錠上的龍睛。
\"聽見了嗎？\"她將墨錠貼近蘇玥瑤耳畔。三百年前的雨聲、翻卷的宣紙聲、還有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竟從墨中幽幽傳來。最清晰的是個男子在反覆吟誦：\"荷娘...杏花...硃砂...\"
聲音突然扭曲成玄螭的嘶吼。
“現在，莫俊與玄螭的神魂早已交織，分不清了。”麗孃的嗓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的記憶會消磨，而玄螭的殘念卻在壯大……終有一日，‘莫俊’會徹底變成‘墨君’。”
蘇玥瑤心頭一顫，下意識攥緊了墨錠。
“那現在...怎麼辦？...”話音一落
蘇玥瑤的指尖突然傳來刺骨的寒意，那墨錠竟在她掌心劇烈震顫起來。龍睛處迸射出刺目金光，一縷濃墨如游龍般騰空而起，在虛空中流轉凝結——
青衫廣袖無風自動，那人眉目如畫，卻透著紙一般的蒼白。他右手指尖還保持著執筆的姿勢，衣袖上沾著永遠未乾的墨痕。
\"莫俊......\"蘇玥瑤屏住呼吸。
書生卻恍若未聞。他怔怔望著眼前鶴髮雞皮的老嫗，左眼清澈如水，右眼卻翻湧著墨色漩渦。顫抖的手抬起，在即將觸到麗娘臉上那雙鳳眼時，僵在半空。
\"清...荷？\"
這聲輕喚如驚雷碾過庭院。滿廊的燈火驟然一窒，連飄落的花香都凝在半空。銅鈴僵在傾斜的剎那，池中漣漪定在水面。
整個世界彷彿被浸入濃墨，唯剩那對相隔三百年的身影還帶著色彩。
月光如練，照在麗娘身上竟泛起粼粼波光。她臉上的皺紋如潮水般褪去，白髮寸寸轉青，佝僂的身形舒展開來——
當最後一道皺紋消失後，站在月光下的赫然是當年那個先天人族的少女。杏色羅裙上沾著永遠洗不淨的墨痕，眉心一點硃砂紅得刺目。
\"你果然......\"莫俊的虛影在風中明滅，聲音破碎得像是從很遠的時光盡頭傳來。他抬手想觸碰她眉間硃砂，半透明的手指卻穿過了那片殷紅。
麗娘突然笑起來，眼角的淚珠墜落在青磚上，竟砸出墨色的花。\"你啊，明明說好只封百年......\"
墨錠突然發出裂帛般的聲響，莫俊的身影劇烈晃動。她虛虛握住麗孃的手，三百年前未說完的訣別終於補全：\"當年玄螭殘念突然反噬，我只能......\"
話沒來得及說完，他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般搖曳不定。他猛地轉頭，瞳孔驟縮——墨錠上的玄螭龍紋竟脫離束縛，在空中凝成實體！漆黑的龍鱗泛著金屬冷光，猩紅的豎瞳死死盯住蘇玥瑤。
\"糟了......\"清荷臉色劇變，一把將蘇玥瑤拽到身後。
黑龍張開獠牙，向二人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