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月色真美（1 / 1）
\"噓——\"
月華神女忽然用指尖點住神君的唇，\"你聽，司晨星官的打更梆子...總是走得不太準呢。\"
扶光神君看著她靜默良久，忽然抬手，掌心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廣袖垂落遮住了兩人交疊的指尖。
月華神女指尖驀地一顫，星空頓時盪開細碎漣漪。她本能地想要抽手，卻被那掌心溫度蠱惑，終是舒展了指尖。常年凝霜的肌膚此刻竟沁出薄汗，在相貼的掌紋間洇開一小片溼潤的星光。
\"你......\"神女抬眸，正撞進神君鎏金色的眼波里。未盡的話語化作一聲輕嘆，散在交錯的呼吸間。
他們並肩坐在雲臺邊緣，髮絲在微風中輕輕交纏。周圍是無垠的星空，遠處的雲海在月輝映照下，時而如雪浪拍岸，時而似素紗漫卷。
\"若有一日......\"月華神女的嗓音輕呤，尾音在唇齒間輾轉，\"天道允許日月同輝......\"
一縷銀絲被夜風拂至唇畔，在瑩潤的唇瓣上蜿蜒出旖旎的弧度，神女卻渾然未覺。只是側首望向身旁的神君，眸光比星河更璀璨，又比晨露更柔軟：\"你想做什麼？\"
\"就這樣。\"扶光神君忽然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聲音輕得像朝露將晞時的最後一點溼潤，卻燙得兩人神魂俱顫，\"與你共度...每一個晨昏。\"
月華神女瞳孔驟縮，腕間銀鈴無風自響。她看見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眼底，眉間月魄不知何時顯現。
\"就這樣。\"她反手與他十指相扣，寒玉般的肌膚上泛起細碎金芒，聲音輕得如同月桂第一片落蕊觸地，\"和你一起...看盡三界每一個晨昏。\"
雲臺之下，有些膽小的星子被這番驚世之語駭得魂飛魄散，竟掙脫星軌直墜凡塵，化作萬家燈火在人間綻放。
千盞明燈似星河倒瀉，將凡塵城池映照得恍若白晝。街巷間笙歌鼎沸，孩童舉著日月同輝的彩燈追逐嬉戲，茶樓說書人正講到\"金烏玉蟾結良緣\"的章節。
神女忽然輕扯神君衣袖，\"你看那對凡人夫妻。\"
她素白指尖輕點雲層，撥開一縷夜霧，露出凡間一處青瓦小院。簷下懸著的燈籠在晚風中輕晃，將暖黃的光暈潑灑在窗紙上，暈染出滿室溫柔的漣漪。
透過半卷的竹簾，可見屋內一對璧人正執手相依。書生執筆的指節還沾著墨痕，就將妻子的碎髮別至耳後；手腕卻因緊張微微發顫，竟將遠山眉畫成了歪斜的柳葉。
小娘子先是一怔，繼而笑倒在夫君懷中，她笑起來時眸光如少女般清亮。髮間玉簪滑落在地也渾不在意，只顧著用指尖去點書生髮紅的耳尖。
\"那小娘子前世原是天河畔折翼的玄鳥。\"神女腕間玉鈴輕響，盪開一圈漣漪般的清音，\"男子本是崑崙守山的玄甲神將。\"
神君凝眸細看，忽覺那支滾落的玉簪眼熟——簪身雕著半朵殘缺的流雲形狀，在燭火下泛著熟悉的瑩潤。
三百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瑤池仙宴，蟠桃新熟，綵鳳起舞。一隻玄鳥化作人形獻舞，羽衣蹁躚間，不慎將瓊漿灑在了他的衣袖上。眾仙譁然，那玄鳥嚇得跪伏在地，渾身顫抖。
\"無妨。\"他隨手取下腰間一枚日精凝成的流雲玉，\"舞姿甚美，賜你了。\"
玄鳥抬頭，眼中含淚卻亮如星辰。她雙手接過那枚玉石，小心捧在胸前，如獲至寶。
\"那神將...\"扶光神君聲音微啞，\"可是墨臨？\"
瑤光神女頷首：\"正是。百年前天河畔，散盡修為只為護住那隻被天雷劈落的玄鳥的神將。\"
扶光神君眸光微動，想起百年前天河畔——九天之上雷雲翻墨，萬鈞雷霆如銀龍般撕裂長空，將整片天穹映照得忽明忽暗。
天雷劈落的瞬間，如利刃般斬過羽翼，玄鳥右翼的骨骼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斷翼處的傷口猙獰可怖，神血如泉湧般噴濺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刺目的金紅色軌跡。
\"不——！\"
撕心裂肺的吶喊突然炸響，一道玄色身影如離弦之箭衝破天兵陣列。
他展開雙臂，在將玄鳥護在懷中的剎那，天雷轟然劈下。刺目的白光中，扶光神君看見墨臨的鎧甲寸寸碎裂，玄鐵碎片如黑蝶般四散紛飛。
最令他心神俱震的，是墨臨望向玄鳥的眼神——那雙向來冷峻的眼中，翻湧著絕望、心痛、憤怒，還有深藏千年的愛意。
緊接著，墨臨整個人都被雷光貫體而過，渾身筋脈寸寸爆裂。
他悶哼一聲，膝蓋重重砸在天河怒濤之上，激起的萬丈浪花瞬間凝結成冰晶。可那雙染血的手臂卻紋絲不動，將玄鳥護在懷中，彷彿懷抱著比三界更重的珍寶。
他低頭，被雷火灼傷的指尖輕撫過玄鳥焦黑的羽翼，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斷翼的玄鳥在他懷中顫抖，潔白的羽毛已被鮮血浸透，卻仍掙扎著想要抬頭看他。
\"『本將願散盡千年修為——』\"
神將的誓言與天雷同時炸響，震得天河滔滔。他染血的手指輕撫過玄鳥折斷的翅骨，神紋自指尖開始寸寸湮滅：
\"『換她一世輪迴』。\"
\"如今......這誓言應驗得如此徹底。\"神女忽然翻轉素手，一枚玄鳥形狀的玉墜自掌心浮現。
那玉墜在月華下流轉著奇異的光澤，隱約可見內裡封存著一片玄鐵甲殘片——正是當年神將戰甲上最靠近心口的那片，邊緣還帶著被天雷灼燒的焦痕。
\"他連神識都記不起...倒記得起為她畫眉。\"
\"這...倒也不錯。\"扶光神君忽然低笑，鎏金眸中泛起溫柔漣漪。
他們二人看見那書生正為小娘子挽發，動作生疏地攏著她的發，指尖偶爾被幾縷青絲纏得無措，他便索性用青繩為她系發。
小娘子抿唇一笑，正欲拾起滑落的玉簪，忽聞雲端環佩輕響，叮咚如碎玉。她仰首望去，卻只見漫天月華傾瀉，星河低垂，恍若要墜入人間窗欞。
\"今晚月色真美。\"
書生聞言並未抬頭，依舊用指節輕輕穿過她的青絲。動作比春風還柔三分。
小娘子故意嗔道：\"可我同你說話呢，你怎的不看月亮？\"
書生這才抬眸輕笑：\"我沒看到月亮，只看到你。\"
一句話惹得她耳尖泛紅，偏過頭去系散落的長髮。繫好長髮後，書生再次執筆，那專注的神情，竟比當年鎮守崑崙時執劍的模樣更為虔誠。
雲臺之巔，二人相視而笑。
清風徐來，攜一片緋紅桃瓣翩然而至，那花瓣上猶帶水露，在月華映照下流轉著晶瑩微光。
神女纖指輕拈桃瓣，瓊鼻微嗅間，但覺一縷清冽甘醇縈繞鼻端，不由莞爾：\"這桃花釀的滋味，倒比瑤池玉液更勝三分。\"
語罷，眼波流轉處，恰見漫天飛紅與月華共舞，恍若碎玉傾灑九霄。
神君低笑凝眸，十里桃林在他眼底搖曳生姿。
薄唇微啟時，司晨星官渾厚的更聲破空而來——
\"咚——\"
青銅梆子的餘音讓雲臺瞬間漫上蟹殼青的晨光。
神君廣袖輕振，起身時帶落肩上桃花，\"明日...\"他指尖掠過神女鬢邊將散的花瓣，聲音比晨露更輕，\"此時此處，可好？\"
\"好。\"
只這一字，神女似耗盡千年修為般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