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飲酒(1 / 1)
“一壺桂花釀。”
簷角懸著的風鈴輕響合著這聲清冷嗓音,驚動了伏在桌案後的掌櫃的。
他抬頭,看見櫃前立著兩道身影——廣袖垂落如月華傾的素衣女子,衣袂間似有金紋流動的青衣男子。
老掌櫃的怔了怔後,慌忙起身,袖口帶翻了粗陶茶盞。褐色的茶水在榆木櫃面上蜿蜒,竟映出天邊異常明亮的月輪。
清輝透過窗欞,在大廳投下道道銀輝。
說書先生驚堂木的餘韻還在大廳迴盪,\"月兒彎彎照九州...\"沙啞的唱詞混著酒客的喧譁,卻蓋不住那女子指尖叩擊桌面的清響。
\"好的。客官,馬上就來。\"只見掌櫃正欲拍開一罈酒的泥封,月華神女卻輕按他手腕:\"先嚐嘗這個。\"
她素手輕抬,角落裡一罈積滿灰塵的老酒突然簌簌震顫後漂浮於案前。
壇身\"廣寒香\"三字在月光下漸漸顯現,封泥如雪片般剝落,一縷銀輝裹著酒香漫出,在空中凝成新月形狀,又散作點點光塵飄向窗外——正巧落進追到酒肆門口的孩童們張開的掌心,化作冰糖似的晶粒。
壇口泥封自行剝落,一縷銀輝伴著酒香溢位,在空氣中凝成月牙形狀。
\"這...這壇'廣寒香'...\"老掌櫃眼中泛起濁淚,枯枝般的手指撫過酒罈上熟悉的刻痕:\"家父臨終前說...這壇酒...\"他的喉頭滾動著好似嚥下後半句,斑白鬢角被壇中溢位的寒氣染上白霜,\"要等神仙來啟封...\"
月華神女聞言輕笑,一朵桂花落在酒罈邊緣。而櫃檯上的茶漬不知何時已凝成冰,冰紋裡封著一片完整的桂葉。
扶光神君則朗聲大笑,袖中銅錢落在櫃檯上,竟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那今日可要圓了令尊這樁夙願!\"
老掌櫃睜大眼睛,瞳孔裡映著這對璧人周身流轉的異象。他顫巍巍捧起酒勺,舀出的剎那,整間酒肆突然被清輝籠罩。
簷角垂掛的蛛網凝滿霜華,一隻醉醺醺的蜘蛛跌入酒罈,在琥珀色的酒液中化作星芒閃爍的玉墜。梁間燕子驚醒,銜著流光繞樑三匝,羽翼掃過之處皆落桂雨紛紛。
\"當真是好酒!\"神君仰頸飲盡,眸中金芒流轉。那瓊漿入喉時冷冽如踏碎九秋霜,轉瞬熾烈似擁住三伏陽,最後在唇齒間炸開萬千星子——好似吞下了整條銀河的滋味。
神女執起青瓷酒盞,盞中琥珀色的酒液頓時泛起星輝。她垂眸淺酌,三口入喉後,她眼尾漸漸染上胭脂色,那抹紅暈比月輪旁的彩雲更豔,卻比人間的胭脂更清透。
當神君再次執壺斟酒時,神女眼波流轉間已然有著幾分醉意,她素手輕抬,指尖不慎碰翻酒杯。
潑灑的酒液在空中凝成銀河狀的珠串,每一顆裡都映著不同姿態的月相,從新月到滿月,叮叮咚咚落滿青石地板。
月華神女輕笑,廣袖拂過,好似漏下一縷月華。
霎時間,青磚地面竟綻開霜花紋路。整個酒肆裡的水面都泛起粼粼波光,打水的小二驚呼著提起水桶,只見水面浮滿金桂,每朵花蕊都含著一粒微縮的月亮。
角落裡醉倒多時的青衫書生突然直起身來,狼毫筆蘸著打翻的酒液,在斑駁土牆上揮毫潑墨:\"疑是瑤池傾玉露,半盞堪醉九重天...\"
筆走龍蛇間,酒液突然泛起銀光,未乾的字跡竟化作一群銀蝶振翅而起。其中一隻落在書生鼻尖,翅翼上分明還帶著他方才題寫的詩行。
老掌櫃癱坐在酒缸旁,渾濁的獨眼映著滿室流光。那光芒似水波盪漾,將飲酒的兩位身影投映在斑駁的土牆上——
男子的剪影漸漸舒展,化作展翅欲飛的三足金烏,每一根翎羽都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女子的輪廓則延伸成婆娑月桂,枝葉間垂落的是細碎的星子。
此時,土牆上的光影忽然如水波般晃動。一隻展翅的三足金烏正虛按著酒壺把手,繞著月桂樹飛旋,桂樹的枝葉竟隨著酒壺斟酒的動作而輕輕搖曳。
酒肆外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
原來是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桂,此刻枝頭突然綴滿月華凝就的冰花,在夜風中叮咚作響。而那些銀蝶飛出門外,每停在一處冰花上,便浮現出書生未寫完的下半聯詩。
一隻銀蝶自窗外翩躚飛回,繞著酒罈口輕盈盤旋......
\"今日這酒已盡,人卻未盡興啊。\"神君晃著空壇,壇底殘餘的酒液泛起漣漪,細碎的光點在壇壁上流轉,竟勾勒出他們方才走過的長街燈市。
神女眼波微漾,雙頰染著薄醉的霞色。她忽地傾身向前,纖纖玉指扣住神君手腕:\"時辰尚早...不如...我們親手釀一罈新酒?待來年...\"她眼尾掃向窗外那株枯木逢春的老桂,\"待這株桂樹開花時再品?\"
\"妙極!\"神君撫掌大笑,廣袖翻飛間漏出一縷日暉,恰巧掠過門外的酒旗。杏黃旗面霎時燃起金焰,那火舌扭動著化作三足金烏的形態,在簷角盤旋不去,照亮了半條長街。
他轉身對目瞪口呆的老掌櫃拱手作揖:\"不知可否借貴寶地——\"
老掌櫃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花白的山羊鬍子劇烈顫抖著:\"使得!使得!\"他踉蹌著推開櫃檯後的樟木小門,腐朽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二位神仙這邊請——\"
不一會,他推開後院小門,露出個陳舊的釀酒坊。神女見狀,素手輕揮廣袖,一陣帶著月桂清香的微風拂過院落。霎時間,積塵多年的釀酒坊煥然一新——
積灰的蒸鍋突然鋥亮如新,牆角蛛網化作銀絲簾幕,而那些歪倒的酒麴罈子竟自己排列整齊。連角落裡堆積的破陶罐也重新化作晶瑩剔透的器皿。最奇的是院中那口古井,井水無風自動,汩汩湧出清泉...
\"這...這...\"老掌櫃的破棉鞋踩在青苔上,每一步都驚起細碎的熒光。他指向曲木桶,那桶忽然自己滾到院中央,桶板縫隙裡鑽出無數嫩綠的酒麴草,草尖上還頂著未散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