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沉眠而過（1 / 1）
“嘀嗒、嘀嗒——”
床頭電子鐘冰冷的報時聲驟然撕裂滿室凝滯，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濃稠的沉默。
鋁製指標劃過刻度時發出機械的輕響，將瀰漫的神性氛圍瞬間扯回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現實。
楊軒猛地收回了手，那動作快得帶起一陣細微的風，拂動了蘇玥瑤額前的碎髮。他身形略顯侷促地向後撤了半步，彷彿突然不知該如何安置這具承載了千年歲月的神軀。
蘇玥瑤眼神一凝，肩頭不受控的微微一顫，她抬手將碎髮別到耳後，指尖劃過鬢角時，甚至帶起了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流光，如同驚起的螢火。
就在這片被月光浸透的、看似平靜的脆弱平衡中，蘇玥瑤突然抬起眼。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恍惚與猶疑，而是像平淡：
“在研磨那些金粉，調製那些墨汁時——你，為什麼要滴入你的血？”
楊軒的視線與她相撞，沒有迴避。他深色的瞳孔裡，那沉澱下去的鎏金色澤再次微微亮起，如同深淵底部的熔金。“因為通靈。——神血...能點燃沉睡在手札文字深處的靈韻。”
蘇玥瑤的瞳孔驟然收縮：\"所以...之前經歷的幻境，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楊軒沒有立即回答。
清冷的月光在他身後無聲傾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極長、極濃重的影子。
蘇玥瑤看著他沉默的側臉，那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既熟悉又陌生，像是蒙著一層千年不化的寒霜。
她等待了彷彿一個世紀，最終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再次開口。
這一次，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破碎的顫音：“你說…那玉石是千年的思念。”
她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他的軀體，望向他心口或許存在過的另一個身影：“這麼久以來…你其實一直想著的，是她，對嗎？”
楊軒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裡浸滿了被歲月磨蝕出的無奈。“日月永不相見…”他低緩地重複，像是在舌尖碾碎一顆苦澀的千年因果，“非不願，實不能。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虛空中描摹，鎏金的神力自發流轉，凝聚成一道璀璨日輪與一彎皎潔月鉤的虛影。
它們在他掌心之上緩緩旋轉，追逐，卻始終被一道無形的界限阻隔，如同永不相交的雙軌。最終，幻象無聲崩碎，化為無數流金的光點，飄落在他的衣袍上，如同星辰墜入永夜。
空氣彷彿凝固，連窗外的風都屏住了呼吸。
蘇玥瑤凝視著他低垂的眼睫，那上面彷彿凝結了無數個孤寂的寒霜。
她的心口被一種酸澀的情緒漲滿，聲音不由地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這沉重千年的夢：“那這些…歲月，如此漫長，如此孤寂…你究竟，是如何獨自一日一日…過來的？”
楊軒感受到她話語間隱藏的的疼惜，緩緩抬眼，眸中流淌的熔金彷彿被月光淬鍊得溫潤，卻更顯蒼涼：“沉眠。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眠。”
楊軒彷彿在回憶，而回答的本身像是耗費了巨大的氣力，“神力早已隨消散殆盡，留下的…不過是一具被‘日珏’的本源力量勉強維繫、不朽卻空洞的軀殼。”
說到這裡，他腕間一道最深的神紋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遇到了微弱的氣流。
“唯有當‘血月’臨空，至陰之力短暫充盈天地時，這具軀殼才會被‘日珏’殘存的意志驅動，短暫甦醒，去尋覓世間殘存的靈物——或許是初生精靈的純粹之物，或許是天地靈脈逸散的一縷氣…”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種刻入骨髓的疲憊與堅持：“…不為恢復自身，只為汲取那一點微薄的活性，渡入‘月玦’之中，維繫住它最後一絲靈韻，以保神性不散。”
蘇玥瑤怔怔地點了點頭，彷彿在消化那漫長到令人心悸的孤寂。片刻後，一絲鮮活的好奇驅散了眼底的沉重，她望向楊軒，聲音裡帶上了些許溫度：
“那…你和我爺爺，又是怎麼遇上的？”
楊軒聞言，臉上那亙古的蒼涼似乎被什麼輕柔地拂開了一道縫隙，唇角牽起一個極淺卻真實的弧度，像是冰封的湖面裂開，透出底下的一縷暖意。
“蘇文…”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語調有了微妙的上揚，鎏金的眼底也掠過一絲堪稱“生動”的無奈，“說來有趣。你那位爺爺，可不是循規蹈矩的主。”
他指尖微動，一縷金芒逸出，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幻化出一幅模糊的景象——那似乎是一個月色清朗的夜晚，一堵爬滿藤蔓的古舊土牆。
“那約莫是…百年多年前？”他微微偏頭，似在回憶確切的時間刻度，“我正沉睡於自家庭院之下。也不知他那時是躲避小夥伴，還是純粹少年意氣，竟在夜半三更，利落地翻過了那堵土牆。”
幻象中，一個身手矯健、眉眼間帶著不羈笑意的年輕身影正騎在牆頭，作勢欲跳。
“偏生落地時，”楊軒的輕笑裡帶著幾分命運的戲謔，“不偏不倚，正踩中了一塊鬆動的石板。那石板下，恰好是封印的一處裂隙。”
景象中，年輕人落地，腳下石板猛地一沉，發出“咔噠”一聲脆響，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自石縫中倏然溢位。
“於是，我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地震’，從不知第幾年的沉眠中…驚醒了。”
他抬手，輕輕拂散了空中的幻象，語氣頗有些一言難盡，睜眼便對上一雙寫滿了驚愕與…旺盛求知慾的眼睛。
蘇玥瑤幾乎能想象到爺爺年輕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又對一切神秘事物充滿好奇的模樣，忍不住也彎起了嘴角。
這段往事沖淡了先前的沉重，讓她心下稍安。她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微微停頓：
“按你說的，我們需要回老家，在那棵古槐下進行。”
她抬眼徵詢地看向他，“那我…先給爺爺打個電話？”
楊軒微微頷首。月光流淌過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卻柔和了那份疏離感。
他安靜地看著她，金色的瞳孔中映著她此刻的模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