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飲酒(1 / 1)
楊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側。
他的目光落在蘇玥瑤身上,看到她皮膚下躁動不安的血色紋路和因灼熱而泛紅的心口皮膚,眼神驟然變得深不見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指尖並未真正觸碰到她,隔著一寸距離,虛虛拂過她手腕印記的位置。
一股磅礴的力量瞬間壓下那灼人的玉佩熱流,蘇玥瑤皮膚下扭動的血色紋路也彷彿被安撫,漸漸隱沒下去。
做完這一切,楊軒才轉向那棵老槐樹。他凝視著樹幹裂縫中金翠交織、緩緩流轉的光華,眼底深處翻湧起一種近乎縹緲的追憶。
三人就此靜立,彷彿化作了老槐樹下的三尊雕像。時間在此刻失去了度量,只餘下光影緩慢地變幻舞動。
許久,蘇玥瑤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古槐下的沉寂。她的目光從那些虯結的樹根上抬起,望向身旁的楊軒,眼底帶著一種混合了好奇與難以言喻的牽引感。
“你和她…當年在這樹下共飲的酒,是什麼滋味?”
她的聲音漸漸輕得如同夢囈,指尖不自覺地撫上自己微微泛起溫熱的手腕,那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此間沉睡的記憶:“我…有點想嘗一嘗。”
楊軒深邃的鎏金眼眸驟然收縮,彷彿被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靈魂深處某個封存已久的角落。他凝視著她,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她的容顏,落在了無盡時空彼岸另一道清冷皎潔的身影上。
“那壺酒…”未盡的話語彷彿觸動了某種法則。
虛空之中,毫無徵兆地凝結出點點細碎的銀輝,那光芒清冷皎潔,卻帶著一股纏綿悱惻的冷香,如同無數微縮的月輪。
它們瑩瑩爍爍,如流螢、似星塵,自發地環繞著巨大的古槐樹飛舞一週,劃出短暫而璀璨的光軌,最終又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裡,只留下一片恍惚的、沁著涼意的悵惘,久久不散。
這突如其來的景象讓蘇老爺子屏住了呼吸,蘇玥瑤也怔在原地,腕間的銀紋微微發燙,彷彿在回應那逝去的月輝。
楊軒挺拔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失焦的瞳孔扭曲、變形,漸漸化作了另一幅畫面——清輝漫天的夜晚,虯結的枝椏上曾懸著一盞琉璃宮燈,樹下石案擺放著兩隻玉杯,杯中酒液晃動著碎月的光華,還有一個……對著他淺淺笑著的皎潔身影。
沉默在古槐龐大的樹蔭下蔓延,比之前更加厚重,充滿了未盡的言說。
片刻,楊軒眼底翻湧的複雜心緒緩緩沉澱,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他沒有解釋那異象,也沒有追問她為何突然想嘗,只是極其鄭重地、對著她微微頷首。
“好。”
一個字,沉靜而篤定,彷彿許下一個跨越千年的諾言。
楊軒在最為粗壯的那條根鬚前站定。
那裡,泥土微微隆起,呈現出與周圍不同的、潤澤如玉的質感。他並未動手挖掘,只是緩緩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懸於其上。
他眼底的鎏金色澤驟然亮起,如同熔化的黃金。掌心之下,空氣微微扭曲,那玉質的土壤彷彿水波般盪漾開來,無聲地向兩側分開,露出深處埋藏之物——正是那隻粗陶酒罈。
壇身比之前所見更加瑩潤,表面自然形成的日曜山河與月映江濤紋路彷彿活了過來,在其下緩緩流動。壇口那三枚銅錢烙下的日環食印記正散發著柔和而古老的光芒。
楊軒並未立即取出酒罈,而是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點極致璀璨的金芒,凌空快速劃出一個繁複的符文。那符文一成,便徑直印入壇口的三重同心圓中央。
“嗡——”
一聲低沉如遠古鐘鳴的震響從地底傳出。壇身微微震動,表面日月紋路光芒大盛,與整棵古槐樹幹上的日月同輝圖騰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所有枝椏間那些裹著銀輝的花苞在同一瞬間無聲綻放,每一片花瓣都晶瑩剔透,噴薄出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氣——不似凡間任何佳釀,那氣息清冷如凝結的月華,又醇厚似沉澱的時光,夾雜著百花精魄的芬芳和一絲極淡的、彷彿來自九天之上的神聖氣息。
這時,楊軒才俯身,雙手極其鄭重地捧出那隻酒罈。壇身離開玉槽的剎那,所有綻放的冰晶花朵又悄然合攏,樹幹的琉璃清光與圖騰也漸漸隱去,彷彿將全部靈蘊都注入了壇中。
他捧著酒罈,轉身走向蘇玥瑤和蘇老爺子。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無形的韻律之上。
回到兩人面前,他左手托住壇底,右手拇指輕輕撫過壇口。那三枚銅錢虛影一閃而沒,封口的無形之力悄然消散。
並沒有想象中的泥封破碎聲,只有一聲極輕極遠的笑語聲,彷彿跨越時光而來。
隨即,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醇香徹底爆發開來——那香氣中蘊含著月下清桂的冷冽、雪巔冰蓮的孤傲、烈日下麥田的焦暖、古木深林的沉靜…更有一絲繾綣難言的、神祇般的悲憫與歡愉。
蘇玥瑤被那驟然迸發的、難以言喻的亙古醇香所牽引,不自覺地向前傾身。她微微垂下頭,幾縷青絲自肩頭滑落,拂過壇口氤氳的酒氣,髮梢竟也沾染了點點瑩潤的光澤。
她的目光落入壇中,瞳孔微微一顫。那酒液澄澈得不像人間物,更像是一泓被拘禁的星河。
其中日月倒影並非靜止,金芒與銀輝如同活物般緩緩追逐流轉,演化出晝夜交替、四季輪迴的微縮奇景。
更深處,彷彿還能看見那棵古槐的虛影在其中舒展枝椏,每一片葉尖都墜著一滴即將墜落的琥珀酒露。
醉人的香氣愈發濃郁,幾乎化為實質,絲絲縷縷鑽入她的鼻息,直透靈臺。
她感到手腕那沉寂的印記再次發起熱來,與壇中日月之輝遙相呼應,皮膚下的血紋也若隱若現,傳來細微的、渴望般的悸動。
楊軒看向蘇玥瑤,將酒罈微微傾向她,聲音低沉而蘊著某種儀式般的莊重:“第一口,當歸於你。”
楊軒以指代杯,在壇口輕輕一蘸,指尖凝聚起一滴如同液態月光般、散發著柔和銀輝的酒液。他將其遞到蘇玥瑤唇邊。
蘇玥瑤沒有絲毫猶豫,彷彿被那壇中日月攝去了心神,微微傾身,纖長的睫毛垂下,唇瓣輕輕觸上那滴冰冷的酒液。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