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新生(1 / 1)
天帝端坐於九龍御座之上,背脊筆直如撐天之柱。
他緩緩收回俯視人間的目光,瞳孔中的永珍變遷如潮水般退去,最終歸於一片深不可測的靜謐。
大殿之中,眾仙屏息垂首,連繚繞的雲靄都凝滯不動。整個天庭彷彿被浸入無邊的沉寂之中。
“嗒。”
天帝指尖在扶手上叩擊的一聲清響,如寒潭凝冰墜地,迴盪在肅穆的天庭之間。
“十隻小金烏,”他開口,聲線平穩得像亙古不變的蒼穹,卻字字如天憲,不容置疑,“該行太陽之責了。”
玉階之下,十隻幼小的金烏神鳥瑟縮成一團,它們的羽翼尚未完全染就日暉的金芒,細軟的絨毛間還透著稚嫩的橘色。
最小的那隻慌亂地試圖躲到兄長身後,脖頸間的絨羽因恐懼而炸開,卻被執戈天將用灼熱的鎖鏈無情拽出行列。
它踉蹌著,渾身的光芒因驚懼而劇烈地閃爍,像一盞即將被風吹熄的燈。
天帝漠然注視著這一切,眸中依舊無悲無喜,只緩緩道:“帶下去吧。”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拂塵微揚,聲音裡帶著幾分憂慮:“陛下,月宮不可無主。只是如今月華神女神骨有缺,縱使立新神,月輪怕也難復圓滿……”
一旁王母聞言輕笑,從容開口:“無妨。”
她素手輕抬,一道流光自袖中飛出,化作朦朧天幕懸於殿中。雲霧繚繞間,漸漸顯出一幅凡間景象——
青山腳下,破敗的月老廟前,一個布衣女子正將新採的槐花供於石臺。她腕間繫著一枚殘玉,在稀薄月光下泛起微弱銀輝。
王母指尖輕點,畫面倏然拉近。女子尾骨處,一點神光隱約流轉,與殘玉交相輝映。
“這不就是現成的麼?”王母唇角含笑,“她體內已有神骨碎屑,與月宮本源相契。只需將現有神骨煉作凝神丹誘她服下,自可引神骨歸位、重鑄神格。”
她轉向天帝,語氣從容:“待她飛昇入住月宮,以月華溫養神骨,假以時日必能圓滿。不過百年光陰,月輪便可復圓。”
天帝眸光微垂,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輕輕一叩,聲音如天穹迴響:
“可。”
一字落定,似天憲垂雲,永珍俱寂。他並未多言,卻已裁斷陰陽、定下仙緣。
太白金星躬身領旨,拂塵掃過雲階,泛起星輝萬千。
殿外早有仙官手託玉盤靜候,盤中一道流轉著月華神輝的丹藥氤氳生光,似有殘魂低語、碎玉鳴響。
雲階之下,千里眼與順風耳悄然垂首;南天門外,一縷月光已悄墜凡塵。
時光流轉,星河寂寥,萬物噤聲。
在新月還未開始之際,眾神為血月之事聚集商議之時。
月宮玉兔的身影卻倏忽出現在那自爆的核心殘墟之中。它四足輕落,彷彿怕驚擾了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神魂碎片,一雙長耳微微顫動,紅寶石般的眼眸中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它懷中緊抱一枚溫潤玉瓶,瓶中有金光流轉,熠熠生輝———那是當年月華神女悄然私藏的一縷至純日光,其中更封存著扶光神君的神魂意識。
當玉瓶開啟的剎那,鎏金日光如利劍直射漂浮的日珏。黯淡的玉玦突然爆發出嗡鳴,表面蛛網般的裂痕被金光瘋狂填補。
磅礴的日曜真火從日珏玦中甦醒,日珏驟然發出轟鳴,光華大盛,一股浩瀚無匹的牽引之力磅礴而出,竟將那爆裂四散、即將湮滅於虛無的神軀碎片強行鎖定,凝固於時空之中。
玉珏之上的紋路在鎏金日光的浸潤下驟然甦醒!它們如活物般扭曲、遊動,瘋狂流轉,瞬息之間竟化作一道璀璨奪目的微型漩渦。
那漩渦雖小,卻爆發出吞天食地般的恐怖吸力。那些飛濺的鎏金骨血、飄散的日芒碎片,此刻全都被無形之力拉扯著,向玉珏下方匯聚。
先是骨骼——
一具鎏金色的神骨輪廓漸漸成型,每根骨骼都如琉璃般剔透,表面浮動著古老的太陽神紋。當顱骨最後拼合時,空洞的眼窩突然燃起兩點金焰。
繼而經絡——
千萬道金紅色細絲自神骨延伸,在虛空中交織成繁複的網。仔細看去,每根\"絲線\"都是由微縮的金烏組成,它們銜尾相連,構成生生不息的迴圈。
最後是血肉——
淡金色的肌理順著經絡鋪展,如最上等的雲錦被神匠織就。當心髒成型時,脊骨處突然亮起刺目光芒——那枚日珏,竟已深深嵌入脊椎,與神君之骨徹底融為一體!
新生的睫毛如破損的蝶翼般輕顫了數下,終於緩緩掀開。其下,是一雙璀璨的鎏金瞳孔,眸光深處有著亙古的星辰與不息的神炎。
他幾乎是本能地、有些僵硬地屈伸了一下手指,關節活動間發出細微如琉璃摩擦的清音。
指尖無意識地在虛空勾畫,畫出的竟是圓月輪廓——待反應過來時,那輪圓月已爆開熾白火焰,將他掌心灼出焦痕。
他忽然蜷身劇烈咳嗽,卻吐不出半點聲息。新生的肺腑彷彿灼燒著三萬裡天河的重量,每根骨骼都烙印著自爆時的決絕,神魂飄蕩如無根的星屑。
脊椎處的日珏突然發燙,破碎的記憶如滾燙的熔岩,蠻橫地衝入他空茫的腦海——
一縷冰涼柔順的髮絲拂過他覆滿劃痕的鎏金戰甲,那縷髮絲帶著若有似無的冷香,掠過他頸側時帶起一陣細微而戰慄的癢意;
一隻霜雪般蒼白而冰冷的手心,穿過瀰漫的神光,輕柔地貼伏在他滾燙的額間。那冷意穿透皮膚,試圖撫平他神魂深處連磅礴神力都難以壓抑的毀滅性躁動。
一道清冷皎潔的身影與他並肩而立。日月神光自他們身後鋪展而開,一者如流金熾烈,一者似月華流淌,二者在風中緊密交織,翻飛不休。
他們的身影在翻滾的雲濤之上無限拉長,低語如風中絲縷,緊密相連:“……待日月同輝之日,你我……”話音至此卻驟然炸裂成星芒,只剩下耳畔揮之不去的劍鳴與一句\"不悔\"的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