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人間(1 / 1)
扶光神君踉蹌著跪倒在虛空之中,新生的神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那些溫柔低語如同淬毒的銀針,扎進神魂最脆弱的縫隙。
日珏的光輝在他脊背深處明明滅滅,如同一聲聲無聲的、焦灼的叩問。
神君緩緩垂下視線,目光最終落於自己新生的掌心,那裡,一道纖巧冰冷的月痕正無聲散發著微光,彷彿是命運在他醒來前便悄然刻下的烙印。
神光流轉間,他倏然凝眸於手臂——那是曾被月華神力細緻修復過的地方。
然而如今,維繫其中、曾讓他重獲新生的月華細線早已消散殆盡,彷彿從未存在過。唯留下道道極細、卻無比清晰的皮膚裂開之紋,宛如冰裂釉瓷器上永不可彌合的宿命之痕。
他顫抖的指尖撫過那些裂紋,觸感竟是刺骨的寒涼。裂痕深處有點點黑芒掙扎閃爍,像是被囚禁了萬古的兇星終於窺見裂隙,散發出腐朽寂滅的氣息。
它無聲地烙印在那裡,既是他神魂中難以磨滅的傷疤,亦是一段被強行斬斷、徹底逝去的溫柔。
扶光神君緩緩抬首,目光最終定格在那隻被月兒悉心豢養的雪糰子身上。
只見月宮玉兔雙掌捧著一隻已然空蕩的玉瓶,人立而起,恭恭敬敬地朝他作了個揖。隨後,它小心翼翼自身後取出一卷手札——
那是以月桂枝為軸、通體縈繞著淡淡清輝的卷冊,才一現身,一股清冷安寧的氣息便如水銀瀉地般瀰漫開來,彷彿將月宮深處的靜謐與寒香也一同帶到了這殘破的虛空之中。
玉爪輕撫,手札無聲地展開。月華神女清麗繾綣的字跡如流泉般浮現其上,素白卷面上記錄著她對日珏與月玦這對相伴相生的天地至寶的諸多推演、猜想與未盡的言語。
扶光神君眸光一凝,驀然憶起一事:月玦之中,有月神神性存留。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催動神力,試圖感應那不知飄落何處的月玦。
可下一刻,他卻驟然發覺,昔日足以焚天煮海的煌煌神力,如今竟只餘螢火般的微光,在神脈間艱難流轉。
他凝神內視,眉頭不由微微蹙起。
如今這副神軀,全然倚仗日珏強行鎖住碎片,方得以苟存。而日珏本身亦在先前那場毀天滅地的自爆中傷及己身,如今所能供給他的,不過是維繫存在的限度,再無法奢求更多。
他抬首望向無盡虛空,目光彷彿穿透層層星雲,卻又不得不收回。
既然神念再也無法覆蓋天地尋找,那便只剩一條路可走——親身踏入這紛擾萬丈紅塵,以雙足丈量山河,以一己之力,去追尋那渺茫卻唯一的希望。
一念及此,扶光神君心裡泛起漣漪,日珏在脊椎深處發出久違的溫熱震顫,他要尋回月玦,喚醒其中沉睡的神性意識,藉此為引,重聚潰散的神魂。
前路縱然漫長渺茫,遍佈未知,但他的心自此有了方向,萬載光陰擁有了確切的盼頭。
他目光垂落,看向身旁靜立的玉兔。沉默片刻,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撫過它柔軟的額頂。
“……多謝。”
二字話音猶似嘆息,尚未真正落下,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向著下方那萬丈紅塵翩然墜去。
扶光神君徹底斂去周身神輝,踏入了這茫茫人間。
他循著神魂中那一絲微弱至極的共鳴,踏遍四海八荒。他撫摸過南海鮫人泣出的珠淚,指尖探入北境萬年不化的寒冰。
每一次感應到遙遠之地傳來微弱的靈息,他都會疾步而去,換來的總是更深重的失望——那些在他掌心閃爍華光的玉石,最終無不光華褪盡,顯露凡塵俗物的本質,冰涼而死寂。
記憶最深的是在西荒大漠,一場沙暴過後,他在綠洲水底找到一枚月牙狀白玉。當他顫抖著雙手捧起它時,日珏竟微微發燙,那是百年來第一次共鳴。
然而細察之下,那不過是月神曾經佩戴過的耳墜殘片,神性早已隨歲月流散。
“連你也只餘殘跡了麼?”他對著玉石輕語,沙漠夜風呼嘯,無人回應。
光陰荏苒,百年轉瞬即逝。他的足跡早已踏遍人世每一個角落,每逢月圓之夜,他總會獨自攀上孤峰之巔,或是靜立於荒頹的古觀星臺,試圖引動體內殘存的神力與月玦共鳴。
然而回應他的,始終只有高天之上那輪半月的清輝,以及萬古不變的寂靜夜空。
又一個百年悄然流逝,歲月如無聲流水漫過塵世。
神力雖已衰微至極致,不朽的神軀卻未曾老去,只是那曾如鎏金般璀璨的髮絲間,竟也漸漸染上了幾縷如霜的痕跡——那是神性不斷流逝、無可挽回的印記。
這一日黃昏,扶光神君步履沉緩,再度踏入了那座城鎮——千百年前,他曾與月華神女攜手同遊的舊地。
山巒依舊蒼翠如黛,人世間卻早已幾度改換春秋。
腳下的青石板路被經年雨水洗得溫潤髮亮,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酒香——似是從巷尾那家飄搖的酒旗下來,又彷彿自千百年前的那個黃昏飄來,熟悉得教人恍惚。
轉過牆角,一株老桃樹正開得熱鬧,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像是下著一場溫柔的雪。
樹下的攤位很簡陋,一張褪色的木桌,兩把竹椅,旁邊立著根竹竿,挑著一面布幌。那布幌是月白色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上面墨跡淋漓地寫著九個字:
“窺天機,觀星象,卜卦解惑。”
字是行書,帶著點潦草,卻又隱隱透著一股難言的力道。幌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那幾個字便也跟著晃動,彷彿不是寫在布上,而是浮在空中。
桌後端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桌面擺著一張古樸的木案,案上攤著卦籤與筆墨。
扶光神君本欲徑直走過,那老者卻忽然抬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位公子,請留步。”
神君駐足,看向老者。
老者細細打量他,眉頭微皺:“公子周身氣度非凡,卻蒙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不知可否告知老朽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