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沉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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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神君微微一怔。

漫長的歲月裡,\"神君\"二字早已成為唯一的稱謂,他可以說是沒有名字。

恍惚間,記憶深處泛起一絲微瀾。神魔大戰時,二人初次相見。她抬眸望來,眼中彷彿盛著亙古不滅的星辰,唇邊牽起一抹清淺笑意,輕聲喚道:“——楊軒。”

那聲音分明輕柔,卻似一道微光,清晰地穿透戰火與歲月,深深地烙印在時光盡頭。

他唇邊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那笑意裡浸滿了時光的重量與蒼涼。低沉沙啞的聲音將這個名字從千年的塵埃中重新拾起:

“……楊軒。”

老者聞言,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似在推演什麼。良久,他緩緩開口,目光變得深邃:“楊公子可是在尋找一物?”

扶光神君眸光微動,日珏似乎也隨之輕輕一震。他凝視著老者,緩緩點頭,眼裡藏著千年的風霜與執著:

“對。”

老者渾濁的雙眼似乎透過他,望向了極其遙遠的時空。他枯瘦的手指在案上無意識地划動著,彷彿在描摹星辰軌跡。

“那物...”老者聲音沙啞如秋風掃過枯葉,“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山中,不在水裡。”

扶光神君眸光一凝,靜待下文。

老者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異芒,他伸出白嫩飽滿的手指,指向東南方向,“三日後,月圓之夜,往東南行三百里,見水則止。那裡...有你想要的。

扶光神君心跳不禁加快。千年追尋,這是第一次……有人給他如此清晰的指引。

老者卻不再多言,只將三枚裂開的龜甲掃入袖中。扶光神君急欲再問,對方卻擺擺手,佝僂身影漸漸消融在暮色籠罩的巷弄深處,唯餘一句飄渺嘆息:

“故地重遊,舊夢難尋...”

扶光神君獨立長街,良久未動。直至月華傾瀉,將青石小路鋪滿銀輝。

三日後,月華如練,扶光神君依言而動。三百里路途於他而言不過瞬息之間,身形凝定時,果然見一泓寒潭靜臥於群山環抱之中。

水面平滑如鏡,清晰地倒映著天穹中那輪半圓滿的玉盤,清冷孤寂,不似凡間景。

潭心中央,悄然矗立著一座小小的石臺,半沒於幽深的潭水之下,露出水面的部分早已被厚厚的青苔覆蓋,在月光下泛著溼潤的微光,顯得古老而寂寥。

只見那石臺中央,有一點微光正隨著月華的節奏,隱約閃爍,如同微弱的心跳,在無聲地呼應著他的到來。

他的心猛地一跳——那氣息,絕不會錯。

他踏水而行,衣袂拂過處漾開細碎銀漪。越是靠近,脊椎處的日珏越是灼熱,千年未有的強烈共鳴讓他幾乎難以自持。

終於,他看見了石臺中央。一枚月牙狀的玉玦靜靜躺在青苔之間,玉身赤紅如血,其表面沐浴著流轉的月華。卻透著一股死寂的冰冷,彷彿所有的生機都已被抽空。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當指尖終於觸碰到那枚玉石——

刺骨的冰冷瞬間順著指骨蔓延,凍得他神軀幾乎僵滯。那玉玦靜臥如死物,沒有預想中的共鳴,沒有神魂震顫的悸動,甚至連一絲微弱的靈息都感知不到。

只有無邊無際的空寂,如同觸碰到的是一輪沉入寒潭萬年的、早已熄滅的月亮。

掌心月痕突然迸裂出的光芒,日珏在脊椎處發出痛苦的嗡鳴——正以最激烈的方式嘶吼著確認:這確是月玦真身無疑!

然而,那嘶吼聲中充斥的並非喜悅,而是無盡的悲鳴。只因這月玦靈性已徹底散盡,淪為死物。

扶光神君雙手捧起月玦,試圖灌注神力,日珏光芒大盛,然而月玦依舊死寂,如石沉深潭,不起微瀾,不泛漣漪,唯有冰冷的拒絕。

月玦靜靜躺在他掌心,觸手唯有刺骨的冰涼。表面黯淡無光,內部更是感應不到絲毫靈氣的波動,曾經滋養萬載的神輝消失殆盡,竟與一塊雕琢精美的凡玉無異。

“為何...”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明明就是它...”

心神震盪之際,他忽然瞥見石臺側面似乎刻著幾行極淺的小字,被濃密的青苔半掩著。他輕輕拂開那層溼潤的苔衣,字跡終於顯露:

“神隕歸寂,靈性盡散。”

扶光神君凝視著這段文字,眼中掠過一絲明悟,漸漸凝固為一片決然。

“——月玦真身雖在,其中蘊藏的神性卻徹底沉寂。如今之計,唯有尋遍天地間的靈玉仙寶,以其精純靈氣不斷滋養這枚玉玦,一點點補益其散盡的靈性,溫養其中殘存的神性。

待其神性復甦,方能進一步探尋徹底喚醒其中神魂印記的方法……”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冰冷沉寂的月玦貼身收起,緊貼於心口。

此後的歲月,他漫長的生命不再是漫無目的的漂泊,而是化作一場對天地間精粹靈源近乎偏執的瘋狂搜求與掠奪。

他的身影深入靈氣如液的上古禁地,強闖禁制遍佈的洞府,與守護異寶的精怪異獸殊死搏殺……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奪取那一絲可能蘊藏著純淨天地精元的靈玉仙萃。

然而,每一次強行催動那日漸衰微的神力,每一次以身犯險留下的深刻創傷,都在加速消耗著日珏內部那本就岌岌可危、僅存無幾的本源能量。

日珏維繫著他的神軀不滅,卻無法彌補這般近乎自毀的消耗。殘存的神力如退潮般不可逆轉地流逝,昔日不朽的身軀如今負荷日益沉重,甚至開始浮現出細微的裂痕,如同久經乾旱的大地,無聲地在他體表蔓延。

更可怕的是,那支撐了他千萬年的神魂亦開始搖曳,記憶彷彿被時光侵蝕的古老壁畫,色彩不斷剝落,輪廓日漸模糊。萬千往事交錯混雜,時序崩塌,真幻難辨。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再次回到城鎮,青石板路依舊,酒旗在春風中招展...

他來到青石路的盡頭,在旁邊的半山腰尋了一處僻靜之所,草草築起一間茅草屋,隨即佈下隱秘法陣,將小屋悄然隱於塵世之外。

他必須休息了。若再這般毫無節制地消耗,恐怕將來某一天會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徹底神輝散盡,陷入永眠。

沉睡前,他取出那捲月桂枝為軸的手札。素白卷面上她的字跡依舊清麗,如今旁邊卻添上他潦草的鎏金筆跡——那些字跡時而狂亂如癲,時而虛弱得幾乎消散:

「甲子年驚蟄,入東海萬丈淵。鮫人泣珠成胎珠。玦亮三息,光如碧霞」

「丁卯年極寒,戰崑崙冰螭。斷其角時天地同悲,龍髓浸玦三日,溫如淚燙」

「庚午年雷雨夜,伐南海竹林。千年樹心脂滲碧色,玦紋生光,纏繞三日不散」

「癸酉年北方極晝,破玄冰釣寒淵。得萬載玉髓,其質澄澈如凝凍天淚,玦受玉髓潤養,通體透白冰紋,七七四十九日」

最後一行墨跡未乾:「神力將竭,神魂散若飛沙,」

完成後,他用刻有‘楊軒’的印章蓋印後,便讓自己進入了強制性的沉睡,以此最低限度的狀態,換取日珏一絲絲極其緩慢地恢復那瀕臨枯竭的本源能量,修補他遍佈裂痕的神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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