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神君(1 / 1)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百個晝夜,又或許是數個千年。
某一夜,一種極其怪異、令人心悸的波動無視了他設下的微弱結界,直接侵擾到他沉寂的神魂深處。
扶光神君猛地從沉睡的深淵中被驚醒了。
他無力完全睜開雙眼,濃重的疲憊如山壓身。只是艱難地抬起眼皮,透過窗欞的縫隙,他瞥見了外面的天空——
一輪巨大的、血色滿月高懸天際,將不祥的紅芒潑灑向大地,世間萬物都彷彿浸染了一層凝固的鮮血。那紅光妖異而冰冷,帶著一種褻瀆神聖的詭異感。
“血月...”他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神魂本能地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與排斥。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用盡剛剛積攢起的一絲微薄氣力,將神念沉入懷中,急切地去感應那枚貼身收藏的月玦——
與外界那妖異活躍的血芒截然相反,月玦內部沒有絲毫回應,沒有共鳴,沒有甦醒的跡象。
巨大的失望混合著神魂被強行驚擾的劇痛襲來,那點微弱的意識之光迅速黯淡下去。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血月因何再現,便再次被無邊的黑暗拉入沉眠。
在此後的沉睡週期裡,類似的情形又重複了數次。
每當血月當空,那詭異的氣息總會將他從深眠中短暫驚醒。每一次,他都會本能地、不顧一切地去感應月玦,如同溺水者試圖抓住浮木。
但每一次,換來的都是同樣的死寂,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沉的無力與絕望。
直到血月隱去,天空重現正常的清輝,他那備受折磨的神魂才得以真正沉入修復性的睡眠,在遺忘與執念的夾縫中,艱難地汲取著下一次遠行的力量。
週而復始,光陰在沉睡與短暫的甦醒間流轉。
往後的漫長歲月裡,那輪不祥的血月彷彿成了一個扭曲的座標。
每當其猩紅的光芒即將再次浸染天際,那深植於神魂深處、與月玦乃至這天地月相變化的一絲微弱聯絡,便會如同刺痛般將他從強制性的沉眠中驚擾。
他漸漸習慣了這種殘酷的規律,並學會了利用這短暫甦醒的時光,竭盡所能於萬丈紅塵中尋覓滋養月玦之法。
他開始在人世間扮演種種角色,藏神於形,借世間萬物續神物之息。
有時,他是身披黑袍、立於幽深祭壇上的主祭。於血月臨空之夜,尋覓那些同樣誕生於猩紅月華下的女子以其獨特的命格與氣血為引,舉行古老的秘儀。
他將月玦短暫植入其體內,試圖藉助那澎湃的陰力與命格中殘留的月之精粹溫養玉玦,繼而刺激月玦,觀察出它的一絲一毫波動。
有時,他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麾下鐵騎所踏之處,烽煙四起。他並非貪戀權柄,而是為了那萬民信仰與國運的傳世玉璽,用其磅礴能量溫養月玦。
更多時候他是書院裡的先生。守著青燈冷硯,教稚童誦讀《山海經》。當孩子們圍著他說\"先生袖中會漏出月光\"時,他才驚覺是月玦在吸收純真念力。
某次批閱詩稿,見學童寫\"師如明月照我行\",墨跡未乾的紙頁上忽然躍起銀輝,那夜月玦溫暖得如同被春日曬透的暖玉。
直到近代,軍閥混戰時,他披上戎裝坐鎮督軍府。故意放任敵軍炮火轟開古墓,趁亂取走陪葬的戰國螭龍玉佩。亦或是為了強行奪取地脈深處伴生而出的極品靈玉礦心,只為滋養月玦。
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巨大的消耗與希望。每一次血月再現,他都會急切地檢視成果,然而回應的,往往是更深沉的失望。月玦依舊冰冷,神性沉寂如萬古寒冰。
扮演的角色在變,所處的地域在變,唯一不變的,是他眼中那深藏的疲憊與近乎偏執的微光。他像一個最耐心的匠人,試圖用最笨拙、最緩慢的方法,滴水穿石,溫暖一塊冰冷的玉。
人間煙火繚繞著他孤獨的身影,千百年的時光在他一次次沉睡與甦醒間悄然滑過。
他或許自己也漸漸忘了最初的目的,只是將這不斷的嘗試與注入靈性,變成了一種本能,一種存在於這天地間的、唯一的意義。
光陰荏苒,不知又輪轉了多少個春秋。那山腰處的茅草屋,在無盡歲月的悄然流轉中,竟也漸漸化作一座雅緻卻孤寂的青瓦小院。
而那層始終籠罩著小院的、微弱卻持之以恆的神力屏障,終於在經年累月的消耗與無情時光的侵蝕下,達到了極限。
它如同一個徹底疲憊不堪的泡沫,微微閃爍了幾下,最終無聲無息地徹底消散了。
隨著那最後一絲神性光暈的逝去,這小院便徹底褪去了所有非凡的痕跡,完完全全融入了凡俗塵世,再也看不出絲毫異常,彷彿它自古便是這山野尋常景緻的一部分。
直至某一日,一個好奇心盛的少年——蘇文,偶然發現了這處看似荒廢已久、卻異常潔淨清幽的院落。他四顧無人,便手腳並用地翻過了那堵低矮的牆頭。
院內寂靜無聲,彷彿時間在此凝固。唯見積雪覆簷鋪地,漫目皆白,澄澈如夢境。少年心思懵懂,步履輕踏,在鬆軟的新雪上留下淺淺一行足跡,發出簌簌微響。
這細微的聲響,在這一方絕對靜謐的天地裡,卻猶如一顆石子投入了千年無波的古井,其聲清越,驀然驚破了院內亙古般的死寂。
楊軒的長睫顫了顫,積年的塵埃簌簌落下。他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眸中是跨越了漫長光陰的迷茫與滄桑,過了許久,才漸漸聚焦於眼前這張充滿生氣、帶著擔憂的稚嫩臉龐。
這一次的甦醒,因這意外而提前。
或許是太久未曾與人交談,或許是少年蘇文身上有種難得的赤誠,楊軒沒有立刻離去。
他默許了少年的好奇與偶爾的打擾,甚至偶爾會指點他幾句學問,或是用枯枝在雪地上畫出早已失傳的星圖。
這段短暫的相處,像是一段枯木上意外生出的嫩芽,為楊軒那近乎凝固的時光,注入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但根基深處的執念從未動搖。待神魂稍復,感知到遠方某處傳來極其微弱的靈玉波動,他便再次不告而別,踏上了追尋之路,只在院中留下深沉的寂寥。
直至最近的這次月全食。
血月將現之時,他提前歸來。這一次,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氣息也更為衰敗。
日珏的光芒已黯淡如風中殘燭,他知道,這或許是自己身體最後一次能夠自主甦醒。
他與蘇文再次相見。卻得知了一個始料未及的訊息——那枚至關重要的月玦(血玉)被其孫女拿走。
他只能前去尋找蘇玥瑤,做最後一次嘗試。
他所求的,早已不敢奢望能完全喚醒她、重聚神魂。
那太遙遠,太渺茫。
此刻,他耗盡最後的神力與無窮的時光,僅僅只期望——
若能在那寂滅的神性中,激起一絲最微弱的漣漪,換取一剎那虛幻的相見、哪怕只是再見她模糊的輪廓一眼,哪怕只是聽她一聲虛無的嘆息。
那麼,這萬千年的跋涉與等待,便都有了歸處。
蘇玥瑤的視線從翻湧的記憶洪流中緩緩抽離,如潮水般退卻,最終錨定於此刻的現實。
耳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被一種低沉而恢宏的嗡鳴所充斥——那聲音彷彿來自遠古的共鳴,又似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心跳,沉重地敲打在每一寸空氣上。
在這嗡鳴的基底上,是日珏與月玦高速旋轉、相互碰撞摩擦發出的清越玉振之音,時而尖銳,時而圓潤,交織成一首非人間的、神聖卻令人心悸的樂章。
眼前:那枚曾維繫楊軒存在、灼熱如迷你驕陽的日珏,與寄居與手腕清冷如冰片的月玦,正徹底脫離了他們二者,懸浮於空中,緩緩靠近。
二者已化為兩團極致的光源,一者熾如烈陽,一者清冷如月,金赤與銀白的光輝不再涇渭分明,而是瘋狂地交織、纏繞、融合,形成一個不斷旋轉、膨脹的光渦,散發出古老而磅礴的創生氣息,彷彿要重演天地初開、日月誕生的奇蹟。
然而,這宏大而充滿希望的一幕,卻伴隨著令人心碎的代價。
蘇玥瑤的視線艱難地從那交融的雙玉上移開,落在一旁楊軒的身軀上。
只一眼,便讓她神魂劇震,幾乎要失聲驚呼。
他那具歷經萬載風霜而不朽的神軀,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
從脊柱處那日珏脫離的位置開始,無數道細密幽深的裂痕正瘋狂地向四周蔓延,爬過他的手臂、脖頸、臉頰…如同一件被狠狠摔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器,此刻正承受著最後的壓力,即將徹底分崩離析。
裂痕之中,沒有鮮血,只有不斷溢散、消逝的金色光塵。那是他最本源的神性,正在不可逆轉地流逝。他的身形變得有些透明,邊緣處已經開始模糊,彷彿隨時會化作漫天光點,消散於天地之間。
他屹立於光渦之下,身姿依舊挺拔,卻已是強弩之末。
金色的光塵不再是緩緩溢散,而是從他每一道裂痕中急促地噴射出來,化作一道道細小的流光,義無反顧地注入上空那旋轉交融的日珏與月玦之中,成為催化它們融合的最後薪柴!
這是在與自身神軀的崩解賽跑,與最終消亡的命運角力。用這具殘破軀殼裡最後的光與熱,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
那不再是神通術法,而是意志的燃燒,是存在本身的獻祭。
蘇玥瑤的心猛地一沉,彷彿驟然墜入無底冰窟。
她眼睜睜看著楊軒的身軀自指尖開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風中流螢般翩然消散,悽聲大喊:“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不會消失的!你怎麼能……怎麼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淚水瞬間決堤,她大哭著試圖抓住那些飄散的光塵:“我不要你這樣!我不要……你就這樣走了,要我怎麼辦?!”
她不顧一切地伸出雙手抓取,想要挽留住他的身影,聲音哽咽卻執拗:“不行…我不能讓你走!我不準!”
楊軒殘存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極其溫柔卻虛幻的笑意,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你還騙我……”她哽咽著,每一步都踏在他消散的光暈中。
楊軒的身影愈發透明,卻仍勉力維持著最後的輪廓,伸手剛觸控到蘇玥瑤的臉頰時——
一聲極輕、極淡,卻彷彿能穿透時空萬物、直抵神魂深處的呼喚,自月玦與日珏交融的光渦中心幽幽響起:
“神君……”蘇玥瑤的意識在這一刻一片空白,唯有他那佈滿裂痕、逐漸透明的身影,深深地烙入她的視線深處,帶來滅頂般的恐慌與難以言喻的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