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與杜江生(十二)(1 / 1)
2025年3月20日,星期四,天氣:晴
林姿還不死心,她說我樓愛濃不能就輸得這麼不明不白,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我覺得她很可笑,如果我樓愛濃需要跟別的女人去爭一個男人才爭的到,那我寧可不要,我想要的,是任世間鮮花豔麗,也要堅定不移選擇我這根雜草的男人。
輸?
我從不曾去爭,怎麼談得上輸?
但林姿不管,她把江生上臺拿獎的影片一幀一幀地翻看,直到翻到那個親吻江生的女人,原來她一早就在,而且跟江生的關係很不一般,江生下臺時,她甚至掛在了江生的脖頸上,江生竟然還沒拒絕!
“這小子,你在日本排除萬難,拒絕那麼多人為他獨守空房,他竟然左擁右抱,來者不拒!虧得我當初還說他靠譜,勸你和他在一起,我可真是瞎了眼!”
林姿氣得差點把手機捏碎,她還特意把那個女人的照片放大,我不想看都看得到。
心情複雜到無以言表,恍惚間我竟然覺得那個女人有點眼熟,可我確信人生中絕沒有機會給我認識這樣一個女子。
我推開她的手機,苦笑,跟她說我想回日本,草間教授說的對,我絕不適合戀愛腦,這個時候,我該專心工作。
江生給我打了好幾次電話,我一想到接起電話他又要跟我說的那些甜言蜜語都是謊言,心裡就覺得噁心,乾脆關了手機。
回到日本之後,我連號碼都換了,國內除了教授和陸正平,幾乎沒有人能聯絡到我。
是的,雲初的眼睛康復之後,我和陸正平有了聯絡,他給我的資料非常有用,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我會打電話過去與他交流。
上個禮拜教授打電話過來,說江生向他詢問我的聯絡方式,他沒有第一時間回覆,他問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叫我不要這樣執拗,有話該好好說清楚。
我當時對曜變燒製技藝的研究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忙到冒煙兒,實在沒空跟教授細聊,只說叫他不要告訴江生我的新號碼,沒有這個必要。
教授是個聰明人,我想他會妥善處理。
“真好笑!”
林姿吐槽,“當初我來找你,還不是電話也沒打一個,拿著一捧玫瑰就來了?他要真想找你,來一趟不就行了,還用得著四處找你電話?不過是沒那麼愛罷了。”
我心裡亂糟糟的,叫她不要再說了,那個人對我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林姿卻叫我不要自欺欺人,她說我昨晚睡夢中哭著喊江生的名字。
她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愛江生。
呵。
我很愛他又怎麼樣?
不妨礙我不要他了。
今早草間教授忽然給我打電話,叫我去學校一趟,最近春假,學生們都在放假,我和林姿沒有回國,一直在教授的工作室研究曜變燒製,也很久沒去學校。
我以為草間教授是有了什麼新發現才會叫我去學校,進辦公室之前我還很期待,結果草間教授一見到我就問我怎麼才來,他說江生在學校找了我一個星期,輾轉找到他這裡來,他因為休假,今早才有空見他。
我心情複雜,問江生現在人呢?是不是躲起來不敢見我,我四下尋找,草間教授的辦公室是沒有辦法藏住一個大活人的,我明知道他已經走了。
如此不堅定。
草間教授一臉遺憾,他說江生一個小時前還在,只是他必須要回去參加一個考試,所以不得不離開。
說著教授拿了一個盒子給我,說是江生囑咐他一定要交給我的。
我開啟看了,是江生做的那張得了金獎的面具,他說過一定會讓我親眼見到,於是放棄了讓這件作品陳烈美術館的機會,把它帶給了我。
教授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件作品,一眼就被驚豔到了,他說沒想到有人會把面具做的這麼美,他看得出來這是我的臉,他說製作這個面具的人,一定很愛我。
呵,愛有什麼用?
我的爸爸媽媽愛我,一樣為了夢想丟下了我。
陸正平也曾經很愛我,面具拆穿後,還不是像垃圾一樣丟棄了我,連臺階都不給我下。
林姿曾經那麼愛我,中間卻視我如哽刺,避之不及。
是的,我最終原諒了這些人,但他們帶給我的傷痛,即便癒合,也會留疤,如今我的心口已經傷痕累累,難道選愛人,還要選一個三心二意,既愛我,也愛別人的人嗎?
我沒有收下那隻面具,留了地址給教授,請他幫我寄回去給江生。
是的,當初雲初給我寄明信片,留的都是江生家的地址,我特意記了下來。
如今我不愛他了,他的一絲一毫我都不想要。
可是我真的很沒出息,當我出了教授的辦公室,下樓,走到馬路邊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低頭前行,忽然一股難以割捨的磅礴愛意油然而生,我轉身,上樓,走進教授的辦公室拿回了那盒面具。
我說我還是自己寄吧,我會寄的,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
2025年4月13日,星期日,天氣:大風
今天是開窯的日子,自我來到日本,跟著教授四處走訪,結合了諸多建盞世家的匠人傳授的經驗,以及陸正平給我的材料,屢次實驗,如今已是最後一個方案,我感覺我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連林姿也是這樣想的,她說我這次一定能成功。
我果真成功了,是曜變。
一次上釉,一次燒成,出窯上百件,皆有紋路,我特意放置在相應位置的盞,終於得到了曜變紋樣。
第一時間拿給草間教授,他甚至比我還要震撼,他說這是世界性事件,一定要第一時間釋出,我說我會立即起草論文,他說那太慢了,他要幫我舉辦個人展,立即就要舉辦。
我笑他天方夜譚,當年我給陸正平辦個人展,從籌備到舉辦前後花費了小半年,我七月份就要結束交換學習回國,哪有時間在日本舉辦個人展?
教授卻自信滿滿,說一切包在他身上。
然後他開啟電視,說他的學生今天會代表學校在聯合國發言,讓我有興趣的話跟著一起觀摩一下,他都要幫我辦個人展,我當然要給他這個面子。
可電視一開啟,站在鏡頭前的卻是江生,才一個多月不見,他竟完全變了個人,西裝革履,身姿挺拔,髮髻齊整,自信滿滿講著中文。
看得出來他對自己專業的自信,對自己母語的自豪。
不知不覺,我竟看的入神,草間教授與我說了好幾句話,我才回過神來。
我問他剛說什麼,他搖搖頭,問我當初要寄給江生的面具寄回去了沒有。
他說有個收藏家很看好江生,希望能夠收藏那件作品,如果我不想要的話,不如高價賣給他。
我一臉詫異,心想草間教授並不是如此唐突的人,明知道這件作品對我和江生的意義,還說出這種話來?
果然,他很快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肩膀道:“你回去吧,我想你現在需要打一個電話,和某人分享成功的喜悅。”
分享?
我是要分享的,和林姿,和教授,和陸正平。
2025年7月20日,星期日,天氣:晴
我和林姿的簽證雙雙臨期,已經到了必須離開日本的日子。
我當時來日本的目的早已經達成,唯一不捨的是當地匠人的無私奉獻和許多尚未讀完卻不能帶走的著作,唯有以後找機會再來拜讀。
唯嘆祖國還是要強大,文化傳承必須好好做才是,免得後世再像我們一樣,想要看自己祖先留下的智慧財富,還得遠赴他國,得到允許。
這些年我們總說自己不是一百年前的中國了,但私以為什麼時候真正做到了文化復興,達到如從前一般讓鄰國望洋興嘆、只敢仰望、不敢掠奪的程度,才真正算是抬起了頭,直起了腰桿子。
身為一個文藝復興工作者,我輩依然任重道遠。
今天登上了回國的飛機,入境,通關,除了教授和師母,來接機的竟然還有清美的招生辦人員。
看到他們手舉“歡迎最年輕的建盞藝術大師樓愛濃”的牌子,以及站在旁邊一臉不自在的教授和師母,第一次意識到我已經小有名氣,莫名覺得有點羞恥。
心裡詫異,難道陸正平當年也是這種感覺不成?
我沒有為難清美的工作人員,第一時間回學校辦理了交換留學的收尾手續,繼續回學校完成學業。
當然,我在日本的那些成就,一半屬於清美。
為了順利畢業,我還是要以清美的名義繼續發表相關論文。
校方又向我提出繼續深造併為我提供留校教學的機會,我拒絕了。院長還想再說什麼,教授竟然破天荒地擋在我前頭,替我攔住了糖衣炮彈。
離開學校時教授委婉跟我說了江生的事情,他說這小子每個月都會打影片電話給他,旁敲側擊問他關於我的訊息,他說他還在關心著我。
我笑,說以後不用跟我提這個人的任何訊息了,他若再問,不如就說我死了。
教授詫異,問我何至於此。
我不言語,讓他好好保重身體。
他不再相逼,彷彿知道再這樣下去,我連他也要一併遮蔽掉了。
他說我是個涼薄的人,他從第一次見我就知道。
涼薄,這對於我來而言是個很好的誇讚。
2026年1月1日,星期四,天氣:小雨
藝術圈的更新迭代果真是快,去年下半年我一直在山裡修身養性,尋找靈感,試圖燒製出新的曜變作品,順便完成了論文答辯。
和陸正平的關係緩和後,畢業都變得順利了許多,當然,這與我現在的名氣有很大的關係。
關於曜變,我也算得上是國際認可的專家了,答辯的時候下面坐著的教授裡,有一些還曾向我請教相關知識,這場答辯與其說是我被他們考,說成傳道更貼切些。
說回正題,短短半年,我身上“最年輕的陶瓷藝術家”的名號就被江生取而代之了。
雖然我並不想過多關注他的訊息,但卻不能不關注業內的發展現狀,所以我雖然人在山裡,卻定期訂購陶瓷相關的雜誌。
出人意料的,江生竟然成了這些雜誌競相採訪的璀璨新星。
是的,他們多會用這樣的詞彙來形容江生。
林姿對此表示不屑,她說他真能嘚瑟,不過獲得一點成就就到處炫耀,沉不住氣,難有什麼大成就。
她每次都這樣說,可江生從未讓她滿意,他一次一次重新整理紀錄,短短一年,他身上獲得的稱號都快趕上一個藝人一輩子的榮譽了。
他好像什麼大賽都要去參加一下,什麼大獎小獎都要去拿一下,無時無刻不在曝光,就好像特意做給某人看見。
是的,我承認我覺得那個某人是我。
也可能不是,但原諒我偶爾會自作多情。
這麼久了,我還是沒有勇氣把那張面具寄回去。
畢竟它有一半是我的心血,一開始就寄回去是訣別,時間拖到現在,這種時候寄回去,倒彷彿是在拉扯了。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沒有必要再牽扯到一起。
2026年8月8日,星期六,天氣:陰
銀河系列的成功讓“樓愛濃”三個字再一次在陶瓷界大放異彩,享譽國際。
市面上陸續出現了印有我工作室落款的仿品,價格有高有低,若非我工作室地址隱秘,並不被外人知道,不知道會有多少上當受騙者拿著假的盞上門討伐。
這一年林姿都快成了我的法務,光是給那些以我之名賣假貨的網店寄律師函,就已經寄出去數百封。
有一天她終於受不了,跑到我床邊將我搖醒,說就是因為我太懶,產出太少,才會讓這麼多喜愛我的人真假難辨,讓冒牌貨橫行霸道。
她叫我要為喜歡我作品的那些人負責,我問她要怎麼做,曜變我是會燒了,可曜變又不是普通的盞,一年能燒出十幾件已是不錯,想要量產自不可能。
她說要辦展,多多辦展,讓人來看看真正的樓氏建盞,看得多了,自然不會被假貨矇蔽。
我覺得是個好法子,問她第一站該辦在哪裡。
她把腳踩在我床邊,我氣她粗魯,竟然不脫鞋。
她卻說在哪裡跌倒就要在哪爬起來,我自己丟掉的榮耀,要親手去搶回來。
榮耀?
我問她那是什麼。
她說是“最年輕陶瓷藝術家”的封號。
她真搞笑,論年輕,我何時能比過杜江生?
但是就辦在紐約吧,樓愛濃新作品展第一站辦在紐約,我挺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