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頗有明主氣象(1 / 1)
李治的臉色僵住,抬起頭,望著李賢,他不相信李賢可以一年鑄造二百萬貫錢,鑄錢並不是一般的工程,增加人手就行。
鑄造錢的難題有很多,制約著鑄錢除了銅料以外,還包括塑模、翻範、合範等,每一步都需要精湛的技術和精細的操作,熔鍊、澆鑄的過程中,需要掌握合適的溫度和時間,以確保銅錢的成分穩定、質地均勻,而古代的生產工藝相對落後,往往難以達到這一要求,一般工匠根本就不會,想學的話,也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學會的,至少需要花費幾年的時間。
可李賢有幾年時間嗎?要知道,全大唐會鑄錢的工匠,幾乎都在將作監,雖然說世族門閥也圈養著一些會鑄造銅器的工匠,可是合適的工匠不會超過三千人,而且這三千名工匠還有其他工作要做,不可能把這些人全部給李賢。
李治認真地道:“此事可開不得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一旦成功,朕自然記得你的建策之功!”
李治的兩隻手在抖動,他真希望李賢可以成功,因為錢幣不足的問題,早在大唐之國之初就存在了,李世民當上皇帝以後,就寄託房玄齡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可問題是房玄齡精通的是權術和陰謀,並不懂技術,所以這個事情沒有遲遲沒有解決。
李治突然開口問道:“六郎,你究竟為何要製造兩百萬貫錢?”
李賢一愣道:“阿爹這話,卻是問得古怪!”
李治望著李賢的眼睛:“你不只是為了當太子,對不對?”
李賢搖了搖頭道:“太子有什麼好當的?阿爹當過太子,也當了皇帝,我問阿爹,你開心嗎?”
李治微微一愣:“不開心!”
“阿爹最開心的日子,應該是當初當晉王的時候吧?”
李賢接著道:“我向阿爹獻稅改、軍改以及鑄錢三事,以得罪天下世族門閥,就是為了不當太子,省得太子疑神疑鬼。”
李治道:“阿爹也沒想讓你當太子啊?”
“阿爹沒想讓我當太子,可五兄不相信啊?”
李賢苦笑道:“阿爹,不是我向你告狀,這段時間,太子可沒少折騰我,我不想當太子,太子誰想當誰當!我就想當一個閒散王爺……”
“六郎,你想當閒散王爺,何必做這件事呢?”
李治此時也沒有想通李賢的底氣在哪裡。
“現在大唐每年可以鑄造八十萬貫,隨便找一個侍郎或侍卿,負責此事,提高到每年一百萬貫又有何難?”
“那你為何不這麼做呢?”
李賢道:“因為此事太過簡單了!”
李治難以置信地望著李賢道:“太過簡單?”
李賢點點頭道:“若想鑄造兩百萬貫錢,此事確實不難,不過,在長安鑄造兩百萬貫錢卻非常困難!”
李治道:“因為長安沒銅?”
“不僅沒銅,也沒有炭!”
李賢道:“阿爹想想,鑄造一萬貫錢,就需要九萬斤銅,光運輸這些銅料,就需要一百多車,若是熔鍊這些九萬斤銅,需要多少炭?兒臣粗略估計,至少需要,煉一萬斤銅,需要十萬斤炭,需要用六百斤軟木,或四百斤硬木,才能出一百斤炭!”
李賢頓了頓道:“這樣算下來,在長安鑄兩百萬貫銅錢,需要至少一千八百萬斤銅,至少一萬萬八千萬斤炭,更需要七萬萬八千萬斤木頭,阿爹,想過這些木頭、木炭、銅有多少東西嗎?”
李治搖搖頭:“朕還真不知道!”
“堆在一起,可以成為一座小山!”
李治這才想起,原來大唐每年鑄造一直都是三十多萬貫,直到把鑄錢爐送給弘農楊氏一座,錢的產能才超出五十萬貫,後來提到了六七十萬貫,提高的部分,大部分都是楊氏提供的。
原來根在這裡。
桃林縣是弘農楊氏的大本營,可這座不起眼的縣城不僅有銅,還有黃金,不過,正是因為大唐需要銅錢,弘農楊氏幫助李唐鑄錢,原本函谷關天險,是因為兩邊都是桑稠塬,經過過度砍伐,昔日野生的桑樹沒了,函谷關天險也不復存了。
李治望著李賢道:“你想在哪裡鑄錢?”
李賢道:“安西庭州!”
“庭州?”
李治臉色凝重起來:“為何要在庭州?”
“因為阿爾泰山銅礦屬於庭州管轄,那裡不僅有炭,還有銅,可以一併解決運輸困難的問題!”
李治搖搖頭道:“你想得太簡單了,那裡土地貧瘠,可沒有糧食……”
“用啊!”
李賢淡淡的笑道:“朝廷可以透過軍改,獲得十五萬大軍,攻打吐蕃足夠了,只要大軍一路攻打到庭州境內,繼續沿天山南路,橫掃而去,把吐蕃勢力驅逐安西,俘虜的吐蕃人也不要殺,全部留給我去挖礦!我利用吐蕃人俘虜在阿爾泰那裡挖礦,提煉成銅料,順便鑄成銅錢,等大軍回師,讓大軍押送銅錢回長安,這樣一來,豈不是一舉兩得?”
李治似乎明白了李賢的用意:“你的意思是,額外鑄造兩百萬錢?”
“沒錯!”
李賢真正的用意,其實是不肯在長安做官,也不想成為李治和武則天兩公婆的棋子,如果李賢不獻稅改制度,李治絕對不會讓李賢碰軍權,這是前車之鑑,可問題是,李賢自斷後路,成為世族門閥的公敵。
李治就會放心了,哪怕李賢想學李世民,沒有世族門閥支援,他也坐不穩江山,至於說稅改得罪人的活,李治讓左相姜恪去做,太子李弘摘桃子,軍改之事交給薛仁貴,李賢負責鑄錢。
可是如果在阿爾泰那裡鑄錢,李賢就必須掌握一定的軍權,因為鑄幣局必須有自保的能力,同時也要加強庭州都督府的實力。
……
明月樓,李善和劉納言來到這裡喝酒。
現在整個長安城都知道了明月樓是李賢的產業,作為李賢的侍讀學士,自然沒有再去光顧其他青樓的道理。
李善來到明月樓的時候,時間不長,柳月兒就帶著柳如煙來到這裡。
李善自然知道柳月兒與李賢不清不楚的關係,有些詫異。
柳月兒笑道:“李侍讀不認得月兒了嗎?”
李善急忙起身道:“豈敢,豈敢!”
劉納言隱隱有些奇怪,這個柳月兒不過是李賢的門人而已,上不得檯面,為何李善要對柳月兒如此客氣。
“今日月兒身子微恙,洗妝多花了些時間,勞李侍讀、劉侍讀久候了……”
柳月兒正在說話間,僕婦走了進來,湊到柳月兒耳畔輕聲說了幾句話,她微蹙著眉頭跟僕婦說道:“你跟他們說,月兒今夜有客人要陪,不敢勞他們久候……”
“王爺也是一番誠意,再說小公爺與小王爺的面子也輕易駁不得……”
那僕婦聲音雖然低,卻讓劉納言和李善二人聽到非常清楚:“哪怕去應酬一下也好?”
柳月兒想了想也是,起身道:“真對不住李侍讀、劉侍讀,月兒去去就來!”
李善等柳月兒離開,這才向劉納言解釋柳月兒與李賢的關係。
劉納言恍然大悟,這才明白李善為何對柳月兒如此客氣。
李善顧慮重重地道:“納言,我不肯離開王府做官,不是因為我不上進,而是因為現在的大唐,還不足以讓我動心!”
劉納言道:“你這是為何?”
李善道:“現在的天下,好比春秋戰國;春秋戰國是個什麼樣的時代?”
劉納言道:“刀兵四起,狼煙遍地,民不聊生,血流漂杵……”
李善淡淡地笑道:“春秋戰國,是個君能擇臣,臣亦能擇君的時代!”
劉納言看了看周圍道:“你為何拜大王為主?”
劉納言現在與李賢的關係,就是從屬關係,上級與下級的關係,他與李善不一樣,李善已經拜李賢為主,這輩子輕易不得改換門庭。
李善淡淡地道:“做朝廷的官和做大王的官,對我而言差別卻並不大,東宮那位看似寬厚,實則刻薄寡恩,今上雖然出身八柱國世家,心胸器量卻都難稱宏遠!”
劉納言似乎明白了:“以伯規看來,那兩位怕都稱不上是明主,可雍王根基淺薄……”
李善道:“刻薄寡恩、氣量狹小,都是後天生成的無可救藥之症,至於根基淺薄,不過是先天之症,可以後天之努力補足之!”
劉納言默然。
李善壓低聲音道:“說句不客氣的話,只要是明主,縱使根基淺薄,他日亦能縱橫天下;蜀漢先主劉備,根基不可謂不淺薄,然則終成一代人主,可見根基這東西,是可以後天修行的!”
劉納言道:“即便大王是劉玄德,總還須有個輔佐他成就大業的諸葛孔明才是!”
李善一愣,隨即啼笑皆非道:“諸葛亮忝得大名,先主身故後卻只能坐困蜀中,徒以嚴刑峻法收束人心,先主是屢敗屢戰,他卻是屢戰屢敗,嫉賢妒能,任用私人,其軍政才具,不及司馬宣王多矣,故而三分歸晉,實非偶然……”
劉納言瞬間無語,諸葛丞相是什麼人?李善居然敢看不起諸葛亮,真夠狂的。他反駁道:“你可以說諸葛丞相嫉賢妒能,任用私人?這卻是從何說起?”
劉納言也是文人,屬於狗脾氣,一言不合,馬上開噴。現在他對李善的語氣已經不善了。
李善淡淡地道:“自然是諸葛氏自己說出來的!”
劉納主一頭霧水:“荒謬!”
“出師表可曾讀過?”
“一字不敢忘,可倒背如流!”
李善道:“孔明出師伐魏,向後主舉薦所謂“賢臣”,出師表中列名者四人,文官為侍中郭攸之,尚書費禕,侍郎董允,武將乃將軍向寵……這四個人,都是何方人士?”
劉納言一怔:“何方人士?”
李善道:“郭攸之,荊州南陽人;費禕,荊州江夏人;董允,荊州南郡人,向寵,荊州襄陽人……”
劉納言完全呆住了。
李善搖頭哂笑:“諸葛氏的賢愚,是以地域而論的,他是荊州人,故此只有荊州出身的大臣才是賢臣……!”
劉納言啞口無言,他沒有在這方面與李善爭論,而是問題道:“在你心中天下只有雍王是明主?”
李善點點頭道:“殿下秉性仁厚,器量寬宏,見識卓著,有擔當有決斷,頗有明主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