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叔公的一天(1 / 1)

加入書籤

陳到名,一個註定霸氣的名字。

八十九年前,算命曾說過,這個名字是帝王名,必定大富大貴。

大叔公也果然大富大貴,建國之前,富過南洋,貴過北洋,陳家是瓊崖數一數二的大戶,大叔公一家甚至擁有過半個海市。

所以建國之後,大叔公被劃到地主那頭。

六零年代從一個大富大貴的地主家公子哥變成了貧下中農,七十年代分配到了當時的電視生產線工作。

用現代的話說,就是王思聰落魄之後進廠打螺絲了。

不過,好在大叔公很能吃苦耐勞,又腦子活泛,為人激情澎湃,挺有人格魅力,很快成了廠裡的帶頭大哥。

改革開放之後,拉上一眾工友一起創業,結果賠得內褲都得換著穿。

這風雨飄搖的年代,改革春風吹滿地,對大叔公來說,是最操蛋的年代。

別人創業是牟其中,罐頭換飛機,大叔公創業毛都咩,啥也沒有,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可是人總歸是要活著,好死不如賴活著,創業失敗的大叔公回到了老家,陳家村。

也正是回到老家,上頭陸陸續續歸還一些蒙冤地主的資產,大叔公父親曾經資助過領導,所以,部分產業都還給了大叔公,其中就包括陳家祖宅跟一些海市老街區的商鋪子。

就靠著這些,大叔公娶妻生子,當了半輩子農民,安安穩穩活到如今。

如今……

他不安穩了。

誰都要氣他,兒子要氣他,居然弄出這等有悖綱常的事來,孫子更是不成體統,跑去當什麼小混混,侄孫也氣他,娶的那個安南媳婦,太鬧騰了。

大叔公這個晚年過得一點都不好,不爽,不開心。

所以,今天凌晨,趁著陳家村裡眾人都在熟睡,大叔公抱著蛋,兜裡揣著錢,坐上了前往海市的公交車。

人老了。

知道自己可能明天就會死,下一刻就會死,就想多看看這繁花似錦的世界。

多看一眼是一眼,多看一分是一分。

多看都是值得,不枉世上走一遭。

下了公交車。

大叔公漫無目的在街上溜達。

樓很高,高得令人害怕,在大叔公的記憶裡,那些高樓大廈曾經都是騎樓那樣的“停腳仔”,騎樓、騎樓,就是騎在商鋪上的樓。

一樓是商鋪子,頂上是招牌,招牌之上就是港島老電影裡的“露臺樓”。

《隆源梨園》《南興鋪翅》《全豐泰》《柯華餅記》《五邑會館》。

這些牌匾儲存在大叔公記憶深處,小時候他常去,曾經都是租用大叔公家騎樓的鋪子。

人生如白馬過隙,別回頭,越是回頭,時間就越快流逝,回首,已是土沒胸膛,死期要至。

大叔公眼睛瞬間溼潤。

這一刻,大叔公才終於覺得自己老了。

孤獨感湧入心中,既深刻,又可怕。

他輕拍懷中蛋。

“回家吧,這外面也沒什麼意思,一個人也沒有。”

人怎麼會沒有呢?

海市是不算大,但也有三百萬人口,絕無可能一個人都見不到。

可事實就是,大叔公一個人都見不到。

公交車還有些人,可兩個小時過去,連公交車都沒有了。

世界彷彿瞬間就空蕩蕩的,大叔公遊走在海市老街區,孤身一人。

“海市什麼時候連條狗都看不到了?”大叔公奇怪了。

大叔公走累了,坐在老街的長凳上,眼巴巴望著馬路,別說公交車了,連一輛計程車都沒有。

這世界怎麼了?

大叔公無法理解。

就在大叔公納悶之時,馬路盡頭,一群人奔跑,一臉恐懼,孩子哭喊,大人慘叫。

人群從大叔公身旁跑過。

大叔公趕緊拉住一個學生仔問:“跑什麼呀?”

“老頭你也快跑吧,喪屍來了。”

喪屍?

大叔公鬆開學生仔。

喪屍他知道的,村裡的孩子經常在大叔公家裡看電視,他們也看外國人的片子,外國人片子經常有什麼吸血鬼,喪屍之類的東西。

但大叔公又不是胡思慕,他知道,那些東西都是假的,演戲的。

他得出了結論。

原來在拍戲啊,清場了,這老街區才沒什麼人。

“那我也趕緊走吧,一會拍到我這張老臉不好。”

大叔公抱著蛋起身,朝著剛才人群奔跑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在一處拐角停下,他枯枝般的臉上抖動起來。

目之所及。

屍體一片,正是剛才那群逃跑的人。

剛才那個學生仔已倒在血泊之中,瞪大了雙眼,死不瞑目。

有兩個人趴在他身上。

在……

啃食?!

就像野狗一樣,啃食著他的血肉,那血泊就從學生仔身上流出來。

大叔公已活了近九十歲,見過這世上絕大部分事物,此時此刻也免不了腳底發軟,一步也不敢動彈,一句話都喊不出來。

他的心跳驟然加快。

大叔公感覺自己腦中某些東西破裂了,半邊身子瞬間失去了知覺,撲通一聲,癱倒在地。

陳家祖傳的高血壓,也太讓人血壓升高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腦出血了。

大叔公輕輕嘆了口氣。

總算要死了。

可惜了。

吃不到朝夕的酒席。

可悲了。

應該原諒兒子的,畢竟他也一大把年紀了,有人愛他也挺好。

是老頭我固執了。

公交車還沒到站,這就是我生命的終點站了吧。

大叔公倒下的聲響吸引了那些“野狗”的感知,又有活人,又有活物,它們渾白的雙目,齜牙咧嘴,一切血肉在它們味覺裡都是無邊美味。

這些野狗,磕磕絆絆朝大叔公走來。

一道亮光照在大叔公臉上,如晨曦一樣溫柔。

……

我死了嗎?

大叔公等了半天,身上沒有痛疼,也沒有被吃。

懷裡的蛋裂了。

裂開一道口子,一雙小爪子伸出來,撓啊撓,扒拉著蛋殼。

這雙小爪子全是鱗片,都是褶皺,接著一張寬嘴巴怪物扯碎了蛋殼,爬了出來,舔了舔身上粘液,叫出了它初生的第一聲啼叫。

小鱷魚?

朝夕媳婦送的東西,竟然是一顆鱷魚蛋?

大叔公看著這隻東西,都顧不得半邊麻木的身子。

只是……

這隻小鱷魚身子有點長呀。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