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雕影西去 雪域蒼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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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又是一聲強抑痛楚的悶哼,將達爾巴從失神中驚醒。

“師傅!”達爾巴驚撥出聲,立時飛身下車,撲跪在金輪法王身側,虎目含淚,急搶上前將其扶入懷中,“師傅!您怎樣了?”

眼見金輪法王面色青黑如墨,七竅黑血汩汩,他猛然抬頭,目眥欲裂,朝人群嘶聲厲吼道:“額蔑堅!快!叫額蔑堅來!”

額蔑堅為蒙古軍中醫官稱謂。

但聽得裘圖溫潤腹語響起,帶著一絲漠然道:

“你師傅身強體壯,性命一時無礙。”

“不過若再拖個一時三刻,火毒攻心,那便神仙難救了。”

“當然,一個不慎,內力走火,突然暴斃也是極有可能的。”

聞言,達爾巴猛地轉向裘圖,急聲道:“裘幫主!求您救我師傅!達爾巴願以命相抵!”

“你?”裘圖腹語淡漠,毫無波瀾,“不配。”

“我師傅一諾千金!既已落敗,必引您面見活佛!求裘幫主慈悲施救!”達爾巴聲音帶著哭腔,連連叩首。

“哦——?”裘圖心中忽然想到,好像確實如此。

只不過他向來便是不守承諾之人,自認言語這東西只要不在意,便無絲毫殺傷力與約束性。

至於什麼拔舌地獄之說,更是嗤之以鼻——他裘某人但求今生快意,何懼來世虛妄?

穿越不算來世。

正因如此,他才以己度人,惟恐金輪法王反悔,方施此辣手。

不過仔細想想,金輪此人,似乎確屬重諾之輩……如此看來,方才下手,是略重了幾分。

“法王——”裘圖腹語溫潤,卻隱帶嘲弄,“敬酒不吃,自要受些苦楚。”

“裘某今日未下殺手,實乃一片慈悲心腸,欲求活佛指點迷津,渡我心中魔障。”

他單掌豎於胸前,焦黑血紋的臉上竟露出一抹悲憫之色,“阿彌陀佛——”

言罷,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

焦黑指腹自行沁出一滴鮮紅血珠,晶瑩剔透,隱有異香。

“張嘴。”

金輪法王聞言,強忍劇痛,勉力將嘴巴張開一絲縫隙。

便見裘圖屈指輕彈,血線如電,激射入喉!

裘圖這鐵掌神功在笑傲江湖世界中融匯了五毒教密傳,又曾得藍鳳凰一滴舌尖心頭血,更服食過朱睛冰蟾這等解毒神物為藥引的丹藥。

一身毒功就難纏而言不弱於曾經的西毒歐陽鋒。

偏生他自個兒血液,卻又是世間罕有的解毒聖品,幾乎能解這世間大部分之毒。

血珠甫一入喉,金輪法王頓覺一股清涼之氣自丹田化開,如甘泉流淌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體內肆虐焚燒的火毒立時如冰雪消融,青黑麵色轉眼復現紅潤。

然而,經脈中那四道霸道絕倫的極陽內力依舊橫衝直撞,帶來陣陣焚骨蝕髓般的劇痛。

這痛苦雖烈,金輪法王咬緊牙關,尚能強自忍耐下來。

在達爾巴攙扶下,他掙扎著站起,雙手合十,聲音沙啞道:“阿彌陀佛,裘幫主,貧僧……輸了。”

裘圖微微頷首,招手道:“上前來。”

達爾巴連忙攙扶金輪法王步上帥車,行至裘圖面前。

只見裘圖伸手,一掌按在金輪法王膻中穴上。

膻中氣旋立時逆向急轉,掌心勞宮穴爆發出駭人吸力——正是吸星大法!

剎那間,金輪法王瞳孔驟縮,只覺自身內力如開閘洪水般狂瀉而出。

他心知技不如人,對方已是第二次手下留情,此刻更無反抗餘地,只得任其吸取。

瞬息之間,侵入體內的四道極陽內力已被抽走三道,只餘丹田深處一道盤踞不去。

連帶他自身的無上瑜伽密乘內力也被吸走部分,周身頓感一陣難言的虛弱空虛。

但見裘圖撤掌,掌心向下,對著地面。

“嗤——”

一股凝練白氣自掌心噴湧而出,瞬間消散於空氣之中——那是他方才吸入的金輪法王的內力,被他盡數排出。

內力一道,講究的是質、量、純。

對於如今的裘圖而言,他可以將金輪法王的內力慢慢消化掉,融入自身。

但非自身所產的內力,只會讓內力變得駁雜不純,出招威力反而大減。

量的用處,不過是續航長一點,與人爭鬥持久一點。

但若真是持久作戰,那就代表著勢均力敵,那他裘某人早就跑了。

他要的,一直都是摧拉枯朽,亦或者貓戲耗子。

但見裘圖將內力排出後,緩緩側首,血紋猙獰的焦黑麵龐面對金輪法王,腹語溫潤如玉道:

“為免法王途中另生枝節,這道異種內力,權且寄於你丹田之內。”

“待見得活佛真顏,裘某自會與你消解。”

金輪法王強忍丹田內灼痛翻騰,雙手合十,沉聲道:“貧僧……謝過幫主援手。”

裘圖嘴角勾起一抹溫潤笑意,豎掌回禮道:“莫再稱什麼幫主。”

“裘某法號覺明,乃佛門一行者罷了。”

言畢,他口中發出一聲清越哨音。

“唳——!”

低空中盤旋的雙鵰歡鳴回應,立時斂翅俯衝而下,巨大陰影籠罩帥車。

裘圖探手,五指如鉤,牢牢扣住金輪法王肩頭。

“啟程吧,你我皆是方外之人,何苦深陷這紅塵孽障,徒惹塵埃?”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騰空而起,攜著金輪法王躍上高空,一把抓住迦樓羅巨爪。

雙鵰長唳破雲,巨翅鼓盪,載著兩道身影沖天而起。

蒙古軍陣一片死寂,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帥車上那從頭到尾僵立如木、面無表情的忒木臺元帥,又惶然望向雙鵰遠去方向,士氣低落谷底。

空氣彷彿凝固,偌大戰場,唯有風聲嗚咽,捲起幾縷焦土塵埃。

但見忒木臺胸膛高高起伏數次,方才虎目悠轉,看向遠處的傳令官,聲音略顯沙啞道:“鳴金……收兵。”

傳令官如夢初醒,慌忙舉起號角。

“嗚——嗚——嗚——”

蒼涼退兵的號角聲撕破死寂,在空曠原野上回蕩,卻再難激起半分蒙古鐵騎慣有的剽悍之氣。

士兵們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的陶俑,在將官嘶啞催促下,沉默地拖著沉重步伐,緩緩向營壘退去。

裘圖自現身到擄走金輪法王,前後不過盞茶光景。

此時,彭長老方才掠至倒地不起的郭靖身畔,將他扶起。

“郭大俠,可還撐得住?”

說話間,已從懷中掏出瓷瓶,倒出一粒丹藥遞上,“快服下這白雲熊膽丸。”

“你若有個閃失,待會兒幫主凱旋歸來,定要責怪彭某辦事不力了。”

郭靖依言吞下丹藥,胸中翻騰的氣血稍平,面色依舊蒼白如紙,輕咳兩聲道:

“有勞彭長老了。”

他強忍傷痛,目光投向遠處蒙古軍陣,虎目中憂色深重道:

“也不知笑痴是否已從瘋魔中脫困。”

“他孤身深入萬軍之中,縱使武功蓋世,想要全身而退,也……兇險萬分啊。”

反觀彭長老卻渾不在意,他深知裘圖行事向來謀定後動,若無十足把握,斷不會輕易涉險,當下寬慰道:“郭大俠不必憂心。”

“幫主輕功獨步天下,又有神鵰相助,自是來去自如,萬軍難擋。”

話音未落,便聽得雕鳴破空。

二人循聲望去,只見蒙古軍陣上空,雙鵰振翅高飛,其中那隻體型更為雄健的巨雕爪下,分明攜著兩道人影。

“看,果不其然!幫主脫身了,韃子只能乾瞪眼!”彭長老精神一振,隨即疑惑道,“還帶著個人?莫不是活捉了韃子元帥忒木臺?”

郭靖功力更加深厚,又是習練的道家功法,五感更是敏銳。

雖身受重傷,仍強提一口內力,凝神遠眺。

朝陽熔金,映照得那雕翼下的身影輪廓分明。

他虎目半眯,沉聲道:“不是忒木臺!是金輪法王!”

“嗚——嗚——嗚——”

恰在此時,蒙古軍陣方向傳來蒼涼而低沉的號角聲,正是退兵訊號。

但見那原本如黑色怒潮般洶湧的蒙古軍陣在號角聲中緩緩向營壘退去。

旌旗低垂,矛戟歪斜,再不復先前氣吞山河的剽悍。

襄陽城樓上,眾人先是見雙鵰高飛遠去,又聽得蒙古鳴金收兵,頓時爆發出震天歡呼道:

“韃子退兵了!”

“裘幫主好像帶了個人走,不知會不會是忒木臺。”

“咦?神鵰怎麼往西邊飛了?方向不對啊!”

“裘幫主為何不留下?莫不是……因前番瘋魔殺戮,心中愧疚,無顏面對我等?”

“裘幫主那是神功突破時走火入魔,情非得已!我等豈會怪罪?”

“只可惜裘幫主或許心結難解……哎……”

.......

黃蓉瞥見遠處郭靖似無大礙,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大半。

她心思玲瓏,立時揚聲為裘圖解釋道:

“笑痴深陷瘋魔業障,殺性難抑,今日能現身助襄陽解此危局,想來已是強壓魔念,勉力而為。”

“他此刻遠遁,必是怕魔性復熾,若在城中發作,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聞言,紛紛恍然,議論再起。

“黃幫主所言極是!”

“裘幫主定然是怕自己回到襄陽後失去理智,屆時大殺四方,反被蒙古人乘虛而入!”

“不知裘幫主何時方能徹底勘破心魔,重歸清明?”

“裘幫主佛法精深,悟性超凡,想來不需太久時日吧……”

......

遠處,彭長老見雙鵰漸漸化作天邊黑點,方才收回目光,攙扶著郭靖道:“郭大俠,韃子已退,咱們先回城調息療傷要緊。”

然而,他話音方落,耳中便清晰傳來裘圖那溫潤卻帶著一絲寒意的腹語傳音。

“彭長老——姑婆之事,你自作主張,裘某本該將你嚴懲,以儆效尤。”

“但念你隨我多年,鞍前馬後,勞苦功高,便許你戴罪立功。”

“替我看顧好裘家餘下親眷,守穩鐵掌幫基業。待裘某功成之日,尚有用你之處。”

彭長老聞言,渾身一個激靈,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他深知裘圖對裘千尺並無多少親情可言。

但之前考慮的是裘圖之所以不治療裘千尺,是因為還要重用公孫止的緣故。

而後面公孫止死了,裘圖又音訊全無。

他作為鐵掌幫大長老,自是要照顧餘下裘家之人,當真沒有想太多。

畢竟,在他眼中,裘圖沒有殺了裘千尺,定然還是顧忌血緣親情的。

此刻突遭警告,頓感惶恐。

他不敢怠慢,也顧不得裘圖是否還能聽見,立時朝著雙鵰消失的西方天際,深深一揖,肅然抱拳道:“屬下……遵命!謝幫主開恩!”

西天雲深處,雕影杳然,唯餘一片空茫。

襄陽城下,血戰初歇,餘波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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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南宋理宗淳祐元年,四月末,清明時節方過。

這亦是裘圖踏足此方天地的第十個年頭。

此時的藏地,早已不復當年強盛統一的吐蕃王朝氣象。

自九世紀中後期王朝崩解,這片雪域高原便陷入長達數百載的分裂割據。

地方豪強、部族首領、大小教派,星羅棋佈,各據一方。

蒙古鐵騎的鋒芒已開始西指,其“因俗而治”的方略,正悄然改變著高原格局。

蒙古人深諳宗教之力,正著力於扶持那些勢力龐大且願俯首合作的教派,以作其統治藏地的代理人。

而諸多教派高層,亦窺得蒙古大勢難擋,紛紛遣使輸誠,以求存續與壯大。

金輪法王,便是其所屬金剛宗活佛遣入蒙古王庭的使者,為其整肅境內武林異己,以此穩固宗門根基。

珠穆朗瑪峰北麓,絨布冰川末端。

此地距拉薩布達拉宮,遠超八百里之遙。

其間橫亙著連綿險峰、萬丈深谷、湍急冰河,飛鳥難渡,人跡罕至。

朔風如刃,割面生寒。

晝陽徒暖,夜氣凝冰。

天光乍現,轉瞬雪崩雲黯;四野堅白,生機難覓,一息尚存便已是造化垂憐。

實乃罡煞之地,非人可居。

然而,就是如此惡劣環境下,兩道魁偉人影,於冰天雪地中沉默闊步而行。

凜冽罡風捲起雪沫,抽打在他們身上,發出“噗噗”悶響,卻似拂過頑石,未能令其身形有絲毫遲滯動搖。

頭頂高空,雙鵰盤旋翱翔,發出清越鳴嘯。

時而如金箭般刺破雲層,驅逐著窺伺的蒼鷹禿鷲;時而俯衝低掠,驚散在雪原上逡巡覓食的飢餓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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