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佛壁燭影 雪夜叩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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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載寒暑,彈指一瞬。

時至南宋理宗寶佑元年九月初九。

藏地高原,萬峰沉寂。

聯綿雪山如蟄伏的亙古巨獸,於黎明前最深幽暗裡屏息靜臥,只待破曉。

天地間唯餘朔風嗚咽,捲起冰原碎雪,發出細碎而冰冷的剝啄聲。

天穹墨色如鐵,沉沉壓落,星辰盡隱,四野昏瞑,唯餘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絨布河谷盡頭,金剛宗深處。

一道魁偉身影踏雪而至,步履沉重,正是金輪法王。

粗布麻衣難掩其身形偉岸,卻更襯出滿面風霜與眉宇間化不開的哀慟。

他頭頂、肩背已落滿雪沫,氣息萎靡,雖雙目已復明,眸中卻無半分神采,只餘一片沉沉灰敗與刻骨悲傷。

每一步落下,都在青黑岩石地面上留下清晰溼痕,旋即又被新雪覆蓋。

他穿過幽深的寺院迴廊,來到宗門禁地——一方絕壁之下。

此處山崖如被天神巨斧劈開,又經人力雕琢,硬生生鑿出一尊頂天立地的巨大石佛。

佛像寶相莊嚴,高不可仰。

在這黎明前的濃墨夜色裡,只顯出一個龐大而沉默的輪廓,彷彿自洪荒時代便已在此靜坐,俯瞰塵世滄桑。

佛像身後的整片石壁,密密麻麻刻滿了古老的梵文經文,字跡深峻,在暗夜裡,只餘一片模糊而神秘的凹凸暗影。

此刻,天地昏黑。

唯有佛像腳下供臺上,兩根粗大的香燭靜靜燃燒。

燭火跳躍不定,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昏黃光暈僅能勉強暈開佛像蓮座周遭丈許之地。

更將蓮座前一個面向佛像,盤坐於蒲團上的矮小身影,拉出一道極長的影子,投射在積雪地面。

但見那蒲團上的矮小身影,身披一襲暗紅如血的袈裟,背對著金輪法王,面向巨大而沉默的石佛,紋絲未動。

“事,我已知曉。”

一個蒼勁莊嚴的聲音響起,彷彿自石佛腹中傳出,又似在人心底直接響起,帶著一種勘破世情的淡漠,迴盪在空曠寂靜的佛壁之前。

金輪法王行至蒲團數丈外,雙膝一屈,重重跪入積雪中,發出沉悶聲響。

只見他雙手合十,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愴與祈求道:

“金輪懇請活佛……助我恢復丹田!”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弟子血仇未報,此恨難消!”

“哎——”佛像下的矮小身影微微搖頭,聲音滄桑,“你入得紅塵這般多年了……隨蒙古南征北戰,沾染殺戮,因果業力纏身。”

“見慣了屠城滅族,血海滔天……原以為能撼動你心,引你踏出那一步。”

聲音頓了頓,透出一絲惋惜,“未曾想,非但未能瘋魔,心腸反倒愈發冷硬如鐵了。”

“連你視若親子的弟子身死,竟也……未能令你步入瘋魔之境。”

“可惜,可惜啊。”

聞言,金輪法王身軀微顫,面上愧色更濃,聲音卻愈發堅定,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道:“金輪自知愚鈍!”

“不求明心見性,但求為弟子報仇!”

“此願不成,生不如死!”

但見那矮小暗紅身影終於緩緩站起身。

依舊背對著金輪法王,微微仰頭,凝視著黑暗中那尊巨大佛像沉默而模糊的輪廓。

蒼老聲音悠悠響起,如同梵鍾餘韻道:

“天下奇才,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縱使我為你治好丹田,重新修煉內力……又需多少年月蹉跎?”

“你的仇人,豈會止步不前?”

“他只會越來越強,越來越遠……”

“彼時,你縱有龍象之力,又如何能追及?”

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透徹,也隱含著一絲無奈,“那人當日未曾殺你……便是未曾將你視作威脅。”

“除非……除非你能明心見性,龍象般若功臻至圓滿無暇之境,或可有一線勝算。”

聞言,金輪法王眼神徹底黯淡下去,頹然道:“是啊……弟子無能。”

“眼看襄陽內亂,郭靖等人身死,破城在即……”

“蒙哥大汗卻在我護衛下遇刺身亡……”

“我已失國師之位,大蒙古國再無我立足之地……”

“金剛宗莫說傳教,便是想在這雪域藏地延續香火,亦是千難萬難了……”

但見活佛緩緩踱步,暗紅袈裟的下襬在昏暗中拖過地面,蒼老聲音帶著一種超然平靜道:

“無妨,無憂。”

“早在你襄陽失利之際,為師便已親赴薩迦寺,與班智達論法數日……”

“嘿嘿——”但聞輕鬆笑聲,“小勝,小勝一籌。”

“再加之我金剛宗身處這絨布河谷盡頭,與世隔絕,自有保全之道。”

說著,活佛停下腳步。

“哎——”又是一聲悠長嘆息,帶著深深遺憾,“最讓我難以釋懷的……終究還是你這條明心見性之路,幾乎斷絕。”

“你心智過於堅韌,如同頑石……”

“那瘋魔的第一步,怎麼都……踏不出去啊。”

忽然,金輪法王猛地抬起頭!

他眼中那死灰般的黯淡被一種驟然點燃的、近乎瘋狂的執念所取代。

死死盯著活佛那在燭光與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背影,聲音斬釘截鐵道:

“我要去找他!”

活佛踱步身影又是一頓,並未回頭,只是緩緩抬起枯瘦手指,遙遙指向那墨色天穹的極高處,一個簡單手勢卻蘊含無盡深意。

“他——?”

聲音似帶著一絲確認。

金輪法王順著那手指方向,目光穿透沉沉夜幕,望向那座冰雪覆蓋的擎天之柱,聲音帶著豁出一切的堅決道:“正是!”

“此人……此人能以盲啞之殘,問鼎天下第一,豈止是心智堅毅?”

“況且,他早年所作所為近年來已然傳遍中土,當可謂是無情無義,自私自利的冷血之徒。”

“這般人物都能踏出那瘋魔第一步,匪夷所思。”

“只要……只要他肯相教相授,我定能窺得門徑,踏出那一步!”

佛像下,那暗紅矮小身影沉默片刻。

搖曳燭光將他投射在雪地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變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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