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天人化生 返老還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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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宗佛壁前。

此地深處絨布河谷,晨曦之際本當晦暗一片,不見日光直照。

但今日卻偏生得天象奇巧——東方珠峰之巔日照金山,輝光經雪峰折射,竟斜斜映落此間,將整片佛壁鍍上一層流金之色。

壁上梵文經咒歷歷分明,仿若天書垂示。

那尊頂天立地的石佛巨像亦沐於金霞之中,低眉垂目,寶相愈顯莊嚴悲憫。

嘯聲雖已漸息,然餘韻猶在千山萬壑間隱隱迴盪,震得崖壁積雪簌簌而下,如碎玉飛瓊,颯颯有聲。

罡風自峰隙間穿掠而過,捲起漫天落雪,在金輝下翻飛漂零,化作一片璀璨金雪。

活佛與金輪法王身影凝於佛光雪影之間,面色怔怔,遙望金山,彷彿兩尊入定石像。

良久,活佛才似回過神來,抬手輕輕撣去肩上與頭頂落滿的雪沫,又原地蹦跳了兩下,方才低聲自語道:

“這般動靜,寺中積雪又該掃上半日了。”

“不過——”他背對著金輪法王,伸手撫弄下巴,蒼老聲音若有所思道:“在珠穆朗瑪絕頂禪坐苦修,竟真能熬出這番境界……”

活佛微微搖頭,語氣中透出幾分複雜道:“行事之勇猛決絕,可謂不顧生死,不計後果。”

“此等心性,實非常人可及。”

但見金輪法王仍怔怔遙望峰頂,忍不住問道:“活佛,裘幫主他……當真成了?”

“明心見性了?”

“嗯——!”活佛重重點頭,隨即肩頭一聳,兩手一攤,“顯而易見,這世間一大至難之事,竟真被他強求而得。”

只見他踱前兩步,赤足踏在薄雪上,悄然無聲,語聲漸沉道:“當年我以為他會如密卷中所載,擇冰湖或雪山深谷修行。”

“未料他心性如此極端,知極寒、極靜、生死邊緣可助明心見性,便徑直選了這處絕命之地。”

“此非大毅力、大機緣、大凶險不能為也。”

言至此,活佛忽然駐足,似在考量什麼。

隨後緩緩搖頭,頭也不回,抬手虛指金輪法王,肅然告誡道:

“你日後縱踏出第一步,亦不可輕效此法。”

“當年他那一身橫練筋骨之強韌,不弱於你十重境界的《龍象般若功》不說,內力似乎.....”活佛聲音微頓,“非同小可呀,也不知是哪家的功夫。”

“當真是霸道絕倫,熾烈如火,剛猛無儔,卻又偏鋒獨走。”

“換做常人修習,怕是早已走火入魔,神志盡喪了。”

“呵呵.....”說著竟嗤笑一聲,雙手一抄,蒼老聲音調侃道:

“還說他是什麼行者,我看吶,他就是一個魔頭,執念深重得狠吶。”

金輪法王聞言,眼神中復仇之火更熾,猛地收回目光,轉向活佛,決然道:“不管他是魔頭也好,行者也罷。”

“弟子血仇未報,此恨難消。”

“活佛,我這就去峰頂求教於他。”

“哪怕跪求十年,也定要學來這瘋魔真傳!”

“不,你莫去。”活佛立時抬手製止,語氣不容置疑。

“為何?”金輪法王濃眉緊鎖,臉上滿是不解與焦急。

但見活佛整理了一下暗紅袈裟,悠悠道:

“身為佛門弟子,他已達成明心見性,此乃佛門無上正果。”

“無論禪宗密宗,乃至天竺聖地,皆可視之為眾僧先賢。”

“你如今這般心緒激盪,貿然前去求教,非但失禮,更顯冒犯。”

聞言,金輪法王雙手合十,面色焦急道:“活佛放心,弟子定然禮數週全,誠心請教,不敢有絲毫冒犯!”

活佛頓了一息,終是語重心長道:“你不配.....”

這三個字立時金輪法王一下噎住,面色錯愕。

但見活佛悠悠一嘆道:“還是由我親自走一趟吧。”

話落,他頓了一下,繼而慢悠悠行至佛壁角落,取過一柄掃帚,竟俯身掃起積雪來,一下又一下,動作慢慢吞吞。

此舉看得金輪法王摸不著頭腦,心急如焚之下,忍不住問道:

“活佛何時動身?”

“裘幫主既已功成,恐要下山了!”

“他有那對神鵰相助,瞬息可飛天而去,若去得晚了,豈非……”

“不急。”活佛頭也不抬,手中掃帚依舊不緊不慢,只抬手指了指珠峰之巔的方向,蒼老的聲音低沉而篤定,“你看那絕頂之上,白煙如龍,升騰盤旋,任罡風如何激烈撕扯,竟凝而不散,聚而不亂。”

“顯然,這位裘施主明心見性之後,非但未生懈怠,行事反而更加雷厲風行,片刻不願停歇。”

“此刻,他定然是在行功修煉。”

言畢,活佛背對著金輪法王擺了擺手道:

“你且回去靜心修行吧。”

“丹田之患,容後再議。”

“躁動之心,於修行無益。”

說完,便又佝僂著矮小的身子,繼續一下又一下,慢條斯理地掃起雪。

金輪法王轉頭看了一眼。

果然見珠峰絕頂處,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白氣柱直衝霄漢,任罡風激烈而巋然不動,顯是有人以無上內力催運玄功,氣象非凡。

他心中雖仍焦灼,卻也知活佛所言非虛,更不敢違拗法旨。

只得雙手合十,朝著活佛的背影深深一躬道:

“弟子……金輪遵活佛法旨。”

說罷,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離去。

但聞得身後傳來活佛那蒼老深沉的聲音,似自語,又似說與金輪聽。

“這瘋魔真傳,於我佛門而言,乃是無上瑰寶,若能為我金剛宗所得……”

“密宗眾多分支之中,我宗當一支獨耀。”

......

待金輪法王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佛壁前復歸寂靜。

活佛這才將掃帚隨意擲於地上,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塵雪,低聲嘀咕道:“最厭煩做這些粗活了……”

“這金輪……當是被伺候慣了,眼裡真沒點活計。”

“哎——”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斜眸看向珠峰方向,蒼老聲音喃喃道:“明心見性之輩,靈臺澄澈如鏡,七情六慾再難矇蔽其心。”

“光靠言語攀交情,萬難撼動其心意抉擇……”

“當年初見,我便看出此人乃是個唯利是圖、無利不起早的主兒,還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如今他功成圓滿,眼界心境更非昔比……”活佛聲音逐漸低沉,數息後,彷彿做了什麼決定,聲音稍顯落寞道:

“看來我得將棺材本拿出來了,不然尋常之物,怕是入不得他的眼……”

言至此處,他忽地轉身,正面對著那尊巨大佛像,雙手一背,腰桿挺直了些許,眉毛微挑,對著佛像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

“你可得保佑我此行順利啊。”

“不然……嘿嘿,哪天你這兒斷了香火,可別怪我沒提前打招呼。”

三月後。

時至南宋理宗寶佑元年臘月十二。

藏地高原,臘月寒天。

珠穆朗峰周遭,難得天宇澄碧如洗,纖雲不染。

凜冽罡風似乎也歇了腳步,只餘下清冷氣息拂過冰原。

遠山覆雪,銀裝素裹,日光映照下,折射出刺眼寒芒。

珠峰絕頂,那道盤桓三月的白色氣柱已然消散無蹤。

一道渺小的身影,正雙手閒適地負於身後,赤著雙足,踏著皚皚積雪,悠悠然向山下走來。

細看其人,上身精赤,肌肉線條流暢緊實,隱隱透著一層溫潤玉光,竟不懼這絕頂酷寒。

下身所著褲子寬大異常,褲腳早已被撕扯得僅剩小半截,露出光潔小腿,腰際則用布帶緊緊束住。

再看其面容,竟是青澀稚嫩,宛如五六歲的童子,肌膚光潔細膩,吹彈可破。

一頭烏黑長髮未經束縛,隨意披散下來,竟已齊及小腿肚。

然而,那一雙眸子卻迥異常人,開闔間精光內蘊,深邃如淵,睥睨之色流轉。

正是裘圖!

只見他步履輕緩隨意,踏在鬆軟的萬年積雪之上,如履平地,足印幾不可察。

身形雖小,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任罡風偶爾掠過,也只拂動他披散的長髮與破碎的褲腳。

原來,裘圖明心見性功成,魔欲盡消,靈臺澄澈如鏡,再無後顧之憂,便順勢將《先天神功》第八荒一舉突破。

其後更是先以六合之數修持,再將那整套繁複精妙的七十二路動作一氣呵成修持圓融。

而且此番他更是摒棄了早年自上官劍南手札中所記載的破解氣走陰維的取巧法門,完完全全迴歸此功最為正統道路。

待功行鞏固,他一身極陽內力已臻不可思議之境,熾烈精純,沛然莫御,恍若體內蘊藏著一輪大日真焰,至剛至陽,生生不息。

至此,裘圖方真正領悟此功最深層的精義是何等驚世駭俗。

正應了當年《葵花寶典》原本末頁那句玄奧批註——

初時氣走陰維,如金烏浴海;轉督脈則似丹鳳翔霄。

九九重陽之數盡,返先天嬰孩之態,散功重聚,蛻凡胎若火中蓮。

功成時氣貫炎穹,意凌曦和。

此刻天人化生,離坎交泰,一念起則萬物滋長,一念寂則八荒熔鑄。

呼吸間雲氣成霞,彈指處山石流金。

不借太陰,不引少陰,唯我純陽照大千,方得焚天造化功。

果不其然!

神功大成之際,極陽生機之力沛然勃發,不僅面上焦黑死皮盡數剝落,肌膚恢復光潔,更令他返老還童,復歸先天嬰孩之態!

昔日被斷之舌早已重新生長完好,口中津液自生。

那雙取自金輪法王的眼珠,亦被自身新生的、更為契合的明眸所替代,精光內蘊,視界通明。

此乃“天人化生”之無上妙境!

只是這“天人化生”之境,雖玄妙絕倫,卻也僅此一次,猶如生命形態的終極定格。

自此之後,每隔三十載春秋,裘圖便會經歷一次返老還童之變。

彼時,一身驚世功力將自行散入四肢百骸,潛藏無蹤,狀若常人。

隨後又如火裡栽金蓮,一日便長一歲,功力亦隨之飛速恢復,且愈發精純凝練,陽屬性更趨純粹,極陽更極!

此即批註中“散功重聚”之真意。

裘圖心中早有揣測,如今親身印證,此功正是那逍遙派靈鷲宮主天山童姥所恃之《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亦可稱之為《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

此功想來是童姥傳於虛竹,或靈鷲宮密室壁畫所載之七十二路圖錄為虛竹所得。

只是此功修習條件苛刻至極,縱是虛竹那般福緣深厚、根基雄厚之人,亦未能修持。

其後虛竹或偶遇彼時尚在抗金、心性豪邁如喬峰再世的王重陽,觀其心志氣魄,方收為弟子。

但王重陽終究非佛門中人,虛竹自不便擅傳少林絕技,故只得授以靈鷲宮一脈。

只可惜,王王重陽終是未能抗住魔欲侵蝕,取得《九陰真經》後,又從中尋不得解脫之法,更不甘依段譽之言轉修《九陽真經》。

最終只得揮刀自宮。

又恐形貌聲音劇變為人所察,遂以假死遁世。

仔細想想,王重陽當時已然是天下第一,卻不願轉修九陽,恐是舍不下這返老還童、長生久視的曠世機緣。

此亦解釋了為何天龍八部中,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乃至靈鷲宮屬下,習練石壁武功多致走火入魔。

至於天山童姥何以能練成?

裘圖推測,恐是佔了時代與師門之利。

欲練神功固為道家正統法門,但其中亦有煉丹服藥這一旁支捷徑。

那些至陰至寒的藥引雖可遇不可求,但五代十國至北宋初年,恰巧正值小冰河期。

逍遙派本就精於藥理丹道,其師逍遙子為童姥尋得藥引,想來並非難事。

當然,也有可能是天山童姥自創此服藥之法,否則她何須遠赴天山創立靈鷲宮?

正是為近水樓臺,便於蒐羅寒域奇珍。

無論是諸如天山冰蠶一類,抑或傳聞中生於萬人坑底的萬陰屍蠶。

在戰亂頻繁、屠城滅族司空見慣的五代十國,並非完全絕跡之物,以靈鷲宮勢力,假以時日,終能尋獲。

不過時至今日,滄海桑田,普天之下,能以正法修成此功,且臻至“天人化生、返老還童”之境的——

恐怕唯他裘某人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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