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白髮癲狂 屠朋弒友(1 / 1)
就在此時。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渾厚沉凝,飽含內力,竟生生壓過呼嘯風吼,迴盪於廣場之上。
“貧僧覺遠。”
“施主於這般大風天,仍堅持來赴少林法會,敝寺幸甚。”
臺下群雄紛紛循聲側目,目光穿過漫天風沙,投向那蜿蜒石階盡頭。
只見風塵漫卷處,一道人影緩步踏出。
來人似乎年歲不輕,一頭蓬亂白髮在狂風中如枯草般恣意飛舞,身上衣物沾滿泥塵汙漬,早已辨不出底色。
左腰懸著個磨得油亮的酒葫蘆,隨步履輕晃;右腰則掛一柄樣式古拙的長劍,劍鞘班駁,滿是歲月風霜之痕。
漫天黃塵與枯葉翻飛,令人視線受阻,一時難窺其真容。
但見他步履沉緩,每一步都似踏在泥淖之中,始終低垂著頭,朝著法臺方向,一步一頓,固執前行。
在場群雄皆非庸手,目光銳利,立時察覺此人氣息沉凝,淵渟嶽峙,絕非等閒。
如今河南早為蒙古人所據,此人這般落魄扮相卻能孤身安然至此,更兼少林第一高手覺遠大師那副如臨大敵的凝重神色,更顯其深不可測,無人敢生輕視之心。
只見那人對覺遠的話語置若罔聞,依舊低著頭,一步一挪,朝著法會中心而來。
鉛雲低垂蓋頂,天地昏黑如暮。
狂風捲著沙塵碎石,尖嘯著掠過廣場,颳得人面皮生疼。
石燈籠內燈火在風沙中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幢幢人影被拉扯得扭曲變形。
外圍一眾江湖客面面相覷,被此人身上那股莫名的沉凝氣勢所懾,下意識地紛紛退避,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提前為他讓出一條直通法臺方向的通道。
但見覺遠眉頭緊鎖,再次沉聲問道:“施主為何不答?莫非少林何處開罪於尊駕?”
那人在離法會外圍尚有數丈之地,倏然立定。
他依舊低著頭,白髮被狂風捲得繚亂覆面。
聽覺敏銳者,隱約能在呼呼風吼的間隙裡,捕捉到那人喉嚨中發出的、斷續而痴癲般的低笑聲。
旋即,他緩緩抬起頭,一雙眸子空洞無神緩緩掃過眼前一張張面孔,彷彿在仔細辨認著什麼。
“楊兄弟?”人群中,一個驚疑聲音驟然自風吼聲中響起。
正是萬獸山莊史家老大史伯威。
旁邊有人連忙問道:“史老大,此人你認識?”
但見史伯威指著來人,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道:“你不覺得……此人形貌,頗似楊過楊兄弟嗎?”
此言一出,立時引起一陣騷動。
不少人凝神細看,越看越覺相似,紛紛驚呼道:
“楊兄弟?”
“真是你?”
“楊兄弟你還活著?”
.......
法臺上,無色方丈濃眉一軒,豪邁大笑聲壓過風吼。
“哈哈哈!我說今個兒怎麼平地起這般大風,原來是把故人吹來了!”
“郭家慘遭屠戮,我原本以為你也……”話語中帶著幾分感慨與關切。
說罷,身形一動,便要躍下法臺相迎。
“方丈師兄!”覺遠和尚一聲沉喝,聲如悶雷。
無色腳步一頓,愕然回望。
但見覺遠雙手合十,神色凝重如鐵,目光緊緊鎖定著楊過,沉聲道:
“法會未畢,還請方丈師兄以身作則,莫要擅離職守。”
無色聞言,眉頭緊鎖,目光在覺遠凝重的臉上與楊過那麻木面孔間來回掃視,眼中閃過一絲猶疑。
他眼珠一轉,旋即雙手合十,高宣佛號道:
“阿彌陀佛——”
“楊兄弟還請安心觀禮,待貧僧法會結束後,再與你細敘別情。”
說罷,轉身歸位,目光卻始終不離楊過,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身穿黃袍、頭戴道冠、面容瘦削、留著五綹無常的道人,手持一根哭喪棒,分開人群,小心翼翼地湊到楊過身旁。
他目光仔細地在楊過臉上逡巡片刻,臉上猛地綻出驚喜之色,一把扶住楊過雙肩,激動道:“真是楊兄弟啊?蒼天有眼!”
見楊過只是用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盯著自己,毫無反應,道人連忙用手指著自己道:
“是我啊!山西一窟鬼的無常鬼!楊兄弟,你可還認得老哥哥我?”
但見楊過沉默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乾澀沙啞道:“認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方才認出他的史家五兄弟,以及周圍幾張似乎有些眼熟的面孔,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古怪的弧度,“你們……叫我兄弟?”
無常鬼連連點頭,情真意切道:“是啊,咱們可是親同手足的好兄弟啊!”
史家老二史仲猛也上前兩步,滿目憂心與關切道:“楊兄弟,我們自然是好兄弟!”
“你這是……可是遭逢大變,心神受創,一時忘了以前的兄弟們了麼?”
此話一出,許多原本只是觀望的江湖客也紛紛湧上前來,將楊過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表達著關切與問候。
“楊兄弟受苦了!”
“郭大俠黃幫主之事,我等亦感痛心!”
“楊兄弟節哀……”
“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兄弟們都在!”
“據聞楊兄弟在歹人行兇數月前便不見蹤影,我還道是旁人瞎說。”
“如今看到楊兄弟,方才知曉是真,定然是楊兄弟吉星高照,冥冥之中自行避禍了。”
“哎——也不知究竟是何方歹人,如此狠辣。”
“那還用說,定是蒙古韃子派的絕頂高手。”
“哼,他們還賊喊捉賊,敢做不敢認,反誣是我大宋武林內亂!”
.......
一時間,場面竟顯出幾分劫後重逢的溫情來。
法臺上的無色方丈見狀,緊繃神色似乎也緩和了一分。
然而,就在這溫情瀰漫之際,被眾人圍在中心的楊過,那麻木面孔上,忽地浮現出一抹嘲弄嗤笑。
那雙空洞眼睛緩緩掃過一張張或關切、或同情、或好奇的臉。
最終,沙啞聲音穿透了風聲與人語。
“呵……我原還可惜,我爹媽早死,義父又為那裘笑痴所殺,當是無父無母、孤苦伶仃的孤兒……”
“沒想到……竟還有這麼多兄弟友人……我確實是忘了。”
他輕輕搖頭,彷彿在嘲笑自己,又彷彿在嘲笑整個世界,“忘得一乾二淨……”
“如今.....”話音一頓,語氣陡轉森寒,“當真是天助我也!”
話音方落,法臺上一直凝神戒備的覺遠和尚瞳孔驟然收縮如針,一股前所未有的警兆直衝頂門!
他猛地踏前一步,僧袍鼓盪,聲如霹靂炸響,“住手!!!”
遲了!
“嗤——!”
一聲極銳利的破空聲,瞬間撕裂了風聲與人聲!
只見楊過腰畔那柄古拙長劍不知何時已然出鞘。
劍光乍現,快得只餘一道淒冷的寒芒殘影!
那劍光並非大開大闔,而是如鬼魅毒蛇,貼著圍攏他的人群脖頸處,劃出一道刁鑽、精準到令人絕望的弧線。
快!
快到極致!
狠!
狠絕無情!
無常鬼臉上的驚喜尚未褪去,便凝固成錯愕,一道細細血線在他頸間悄然浮現。
史仲猛關切的眼底瞬間被無邊恐懼與茫然吞噬,咽喉處同樣綻開一點妖豔殷紅。
方才圍攏上前、噓寒問暖的七八人,無論武功高低,此刻盡皆僵立如偶,眼中只剩難以置信的死寂。
下一剎那——
“噗!”“噗!”“噗!”
……
細微噴濺聲連成一片!
溫熱血霧猛地自他們頸間噴薄而出!
在昏黃搖曳的燈火與漫天狂舞的風沙中,潑灑開一片驚心動魄、妖異悽豔的猩紅!
七八具軀體如同被抽去筋骨,軟軟癱倒,鮮血迅速在青石板上洇開、蔓延!
這一刻,全場死寂。
唯有狂風,依舊在淒厲嘶吼。
下一瞬,驚呼、駭叫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轟然炸開!
“啊——!”
“殺人了!!”
“楊過瘋了!!”
人群如受驚的蟻群,轟然潰散!
靠得近的亡魂大冒,向後猛躥;稍遠些的亦是面無人色,驚恐後退。
有人被絆倒,引發一片推搡踩踏,驚呼連連;有人慌不擇路撞上石燈籠,燈火劇烈搖曳,幾欲熄滅。
方才還溫情瀰漫的包圍圈,轉瞬只留下地上那幾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和一片刺目的狼藉血紅。
鐵掌幫眾人早已拔刀在手,寒光閃爍,迅速結陣,將何應求、公孫綠萼死死護在核心,人人面色凝重。
唯有彭長老面色不改,獨目半眯,翹指按劍,緊盯著場中那持劍的白髮身影,若有所思。
無色方丈見狀,立時驚怒交加!
他早年縱橫綠林,這些江湖客中不少人與他有舊,今日來此也是賣他面子。
眼見楊過竟對與他稱兄道弟的好漢們痛下殺手,登時怒火攻心。
“楊過!你在幹什麼!”
喝罷,便要飛身上前動手,卻被覺遠一把按住肩膀。
他功力不及覺遠深厚,一時掙脫不得,只得雙目圓瞪楊過,口中怒喝如雷道:
“他們不但與你無冤無仇,更視你為手足兄弟,你為何痛下殺手!”
“莫不是瘋了!”
就在無色怒吼之時,場中早已動作!
但見場中武僧熟銅棍一振,如林挺立,瞬間結成一個個十八羅漢陣,棍頭齊指楊過,殺氣凜然。
無因、無嗔等幾位首座更是身法如電,幾乎在楊過收劍的同時便已飛身掠下法臺,如鷹隼般撲入場中,各自佔據方位,融入武僧陣勢。
眨眼間,一個由高僧主導、棍陣為基的森嚴包圍圈已然形成,將楊過層層困在核心。
“哈哈哈……哈哈哈……”但見楊過手持滴血長劍,身形歪歪斜斜,仰天狂笑,笑聲在風沙中顯得格外癲狂刺耳,“瘋?”
“我豈是裘笑痴那等瘋子?”
“楊過今日,清醒得很!清醒得很哪!”
“哈哈哈……”
“覺遠,你放開我!”無色怒意暴漲,死命運功想要掙脫,轉頭看向覺遠,眼中似欲噴火,“我要殺了這個畜生!”
但見覺遠死死按住無色,聲音低沉而凝重道:“方丈師兄,稍安勿躁。”
“他——似乎與覺明當初,有所相似!”
“相似?”無色眉頭擰成疙瘩一瞬,旋即驟然轉頭再次看向狂笑中的楊過,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道:“你是說……他……他真瘋了?”
“為何……為何這些瘋人都要……弒殺親友……”
親友?!
周圍高僧,以及內力深厚如彭長老等人聞此二字,頓時心頭狂跳!
他們瞬間聯想到昔日裘圖瘋魔之時,亦是尋遍天下,對身邊至親至近之人痛下殺手。
眼前這楊過,莫非……
莫非這並非尋常瘋癲,而是……而是他們在走同一條以殺證道、滅絕人倫的邪路?
法臺之上,高僧們相顧駭然,其中尤以覺遠最是震驚。
他並非懼楊過本身,即便對方方才那驚鴻一劍精妙迅疾。
他是心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悚然念頭——
當初裘圖屠戮少林,或許並非全然受制於瘋魔神志混沌,而是……心中本就有意弒殺師門?
瘋魔只是表象,抑或故作偽裝?
當然……此念一起,覺遠心中卻如翻江倒海,難以接受。
因為他想不通他那覺明師弟,早已是天下公認的第一,萬無必要為了武學更進一步,而行此邪路。
況且,武學一道,終究講求天資、悟性、勤勉。
弒殺師門親友,又能有何裨益?
便在此時!
一道刻意壓低的嗓音陡然響起,聲雖不高,卻如金針破絮,竟將漫天風吼與楊過的狂笑生生壓住。
“楊過小兄弟,你手中這柄劍……瞧著倒眼熟得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彭長老歪著頭,一手負後,一手翹指按著腰間劍柄。
那隻獨眼寒光迸射,死死鎖住楊過手中猶帶血痕的長劍,嘴角噙著三分陰冷笑意。
“老夫若是沒記錯,此乃幫主夫人身前佩劍。”
說著,緩緩朝前踱步。
“本該供奉在襄陽鐵掌幫的香堂靈位之前,受我幫眾世代敬仰。”
“怎會……到了你的手裡?”
話鋒至此,陡然一轉,寒意森然,“怪不得……怪不得那夜郭府遭劫。”
“我幫中不少兄弟也死得不明不白,連這夫人遺劍都失了蹤影……”
“偏生老夫什麼都查不到……”
但見彭長老腳步一頓,另一隻手虛點楊過,冷笑大盛,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原來——是你啊——!”